吟遊詩人龍史(上)

她來了。

塔貝薩放下書本,聽著風中若有似無的月琴聲。

算算日子,她也早該來了。她也真是的…千叮嚀萬交代,還是心不在焉,往往誤了歸期。

輕輕搖了搖頭,塔貝薩打開櫥櫃,開始調製秘藥。這是龍史要用的藥劑,也是她能夠留存人世的聯繫。

等她細心調製完成時,一個戴著蒙首的女郎走入了塔貝薩的屋裡,手裡抱著月琴。蒙首上編織著奇異花紋,呈現一個倒V型,墜著無數美麗的淚滴型小珠,遮住臉的大部分,只露出熟櫻桃光澤的唇和小巧的下巴。

穿著長袖短上衣,一直遮蔽到掌背。指環串著袖端,戴在她的中指上。露出雪白纖細的腰身,但同樣編織著奇異花紋的裙在膝上,足履精巧涼鞋,在小腿交叉著。

她的打扮非常詭異,詭異到不像是這個世界應該出現的人。第一眼看到她,幾乎都會覺得她是盲人,但她行動自如,無論白天或夜晚,幾乎都相同。

翠綠的髮絲飄揚,她站定,「塔貝薩師傅。」

「龍史,妳又來晚了。」塔貝薩搖頭,「妳晒傷得很嚴重,我說過塔納利斯不適合妳,但妳又跑去那邊。」

她笑了,伸了伸舌頭。這原本很可愛的小動作,在外人看來應該會有點異常的悚慄。她的舌尖分成兩股,跟蛇相類似。

但塔貝薩沒說什麼,只是將她帶到地下室,並且將所有的光都隔絕在外。

她也才能把蒙首拿下來,露出一張清麗卻有些詭異的臉孔。她的瞳孔分成兩部份,一個是清澈而淡金的球形,當中是深金色,卻只有一條直線。

一雙宛如爬蟲類或貓眼石的眼睛。

塔貝薩將秘藥交給她,「妳的聲音有點受損。不要那麼愛說故事。」

「呵,」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甜美的顫動,直入人心般。「愛說就沒辦法呀。這是一種病…」

「妳不克制,早晚會因為這種病死掉。」塔貝薩搖搖頭,「沐浴好上來喝茶。」

這大約是塔貝薩認識的生物中,最淒慘也是最奇特的一種。應該說一位,因為龍史沒有其他族群,就她一個。

當初在海岸撿到她時,塔貝薩以為她撿到一隻納迦。但將她反轉過來,即使是塔貝薩,也忍不住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一隻淒慘又可怕的生物。

那是一隻骨碎筋折的可憐生物,有著類似女人的上半身和巨蛇的下半身,但稀疏長著粗糙的肉刺,尖端鋒利的像刀子一樣。

綠色糾結的長髮,瞳孔只是一條線,並且向外突出,鼻子只是兩個洞而已。裂到耳邊的嘴裡長滿鯊魚似的牙。

非常醜陋可怕,但她發出來的是嬌弱的女聲。「…我、我…在…哪?」

塔貝薩微微一凜。這用蛇、龍、鯊魚和若干海底生物組合起來,可怖又可憐的生物,內在的中心居然是個人類。

蹲下來端詳她,發現她有許多細小的手術痕跡。這手法,倒有點像是納克薩瑪斯那群瘋子的手澤。

但她是怎麼從遙遠的東部大陸上的納克薩瑪斯逃脫,泅泳過廣大的虛無之海,然後漂流到塵泥沼澤附近的荒涼海岸呢?

這個疑問一直沒有得到解答。因為她什麼都忘記了。甚至連飲食都要重頭學起。僅有語言和智慧沒有受損傷,其他一概乾乾淨淨的消失了。

但塔貝薩確定她之前應該是個女人,並且是人類的女人。因為第一次看到鏡子,她尖叫著昏厥過去,醒來哭泣不已,並且開始絕食。

會這樣執著於容貌的,也只有人類的女人。

出於一種莫名的憐憫,塔貝薩不但救了她,還設法醫治。畢竟有這樣強烈求生意志,強烈到可以泅泳過整個虛無之海,這種執念,她沒辦法視而不見。

問她的名字,她說,「龍史。」其他什麼都不復記憶。

但她學得很快,異常靈慧。尤其是文字,幾乎難不倒她。而且她酷愛傳記、小說之類的體裁,閱讀後很快的就可以編出更繁複的故事,用優美的聲音唱出來。

很奇特,真的很奇特。

因為她由無數不同種類的屍塊所組合,即使變身成人,也還是無須視力就可觀看,但她的眼睛太脆弱,並且強烈畏光。她的手臂和背部、大腿,光陰天的陽光就可以灼傷,卻需要用腹部呼吸。

塔貝薩費盡心力,幫她調製了秘藥,讓她經過沐浴後可以變身成人形。但無從改變這些先天的缺陷。於是為她裁製了特別的蒙首和服飾,並且加上特殊編織的附魔,才能讓她離開無光的地下室。

「啊,好美啊。」她站在地下室門口,第一句話就是讚嘆。然後,她開始歌唱。

聽了幾句,塔貝薩愕然。她唱著一個偉大的守護者生下一個當世最有力量的法師,生產後的種種心情和複雜,宛如親眼所見。

這不可能有人知道。

「…妳從哪裡聽來的呢?」塔貝薩強自鎮定。

「在那兒呀。」她指著一無所有的天空,「在虛無中,有無限的故事。」

她救了一個奇異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