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稿] 蒼露之章 之一(六)

諭令才出,蒼露已經預先調好工匠,叫起當值女史,就要前往簡南妃那兒去。

當初阿兀那剛登基,還沒立王后,幾大貴族就把女兒送進宮來,請求立妃,頗有霸王硬上弓的態勢。阿兀那冷著臉都收下來,冊立的名號卻很直白,簡南郡的就稱簡南妃,竟是以地名為封號。又推新登基百廢待興,一切從簡,數妃一起禮拜王座,普宴一道,就算納妃了。

簡南妃是第一個點名的,可見簡南郡瑟拉家的威勢在眾郡之首。而且簡南妃的性子和阿兀那有些相像,若是男子必為梟雄,在後宮自為權后。其他的妃嬪都不敢輕掠其鋒,也都默認后座非她莫屬。

誰想得到那個庶玉牧羊女橫插一手,不但輕巧的坐上去,還生了個孩子。

原以為簡南妃數年經營一但成空,必定會勃然大怒,哪知道她一如往常,對王后一直非常殷勤。但她實在是金嬌玉養出來的貴女,連馬都不騎的,哪受得了牧羊王后的那圈子牲畜?

但她也自謙自己不中用,太嬌氣,以後就派人去問安。隔年發牛瘟,王后園子內的牲畜都死了個乾淨,她還不畏穢臭的親自來安慰,勸王后捨了這項愛好,王后面上笑笑,卻還是照樣養牛馬不輟。

女史們心知肚明,也知道簡南妃宮的宮人「逃亡」「失蹤」的數量居全後宮之冠,聽到蒼露要捅那個馬蜂窩,值班女史都跳了起來,一面暗暗使人去喚側長史,一面拼命阻止。

側長史疾馬奔來,卻撲了個空。心知是沒攔下了。她呆呆的拉住馬,望著空空的女史院,心底五味雜陳起來。她閨名喚做駱麝蘭,這是家鄉話,意思是一種賢者才能佩戴的花,更是馬雅學院的校徽。

雖說不如四大家族那樣顯赫,但他們洛肯家遠比四大家族還古老,也比其他貴族更重視榮譽和正義。後宮之事不足為外人道,但她一直以身為女史為榮,卻也為了之前敗壞女史聲譽的前輩為恥。

但她入宮已久,知道很多事情榮譽和正義都必須讓位,不然輕易有殺身之禍。說她對長史之位沒有私心是不可能的…若能置身事外,蒼露連命都可能沒有,長史自然能空下來…

不過,她對自己交代得過麼?

心底一緊,她喝了聲「駕」,馳馬往簡南宮,但到底遲了點…誰也沒想到,這個鹵莽的長史早就把工匠調到附近,令至人至,簡南宮還來不及反應,已經將井包圍看管起來,只見禁林軍頭盔的羽飾圍在井邊飄揚,簡南宮的總管臉色氣得發青,正在大喊大叫。

「長史,不可!」駱麝蘭滾鞍下馬,她急急上前,「請聽我一言…」

蒼露抬起頭,定定的看著駱麝蘭。「側長史,女史部門前刻著幾個字,我有些記不清了,妳記得麼?」

明明是深秋的微寒,駱麝蘭的臉孔卻慢慢紅起來,一種說不出的羞愧讓她的心有些發顫。

她嚥了嚥發乾的嗓眼,正色說,「正后妃之德,輔君王不使縱。」

這,就是女史傳承至今的驕傲!

「身為女史,我們正該維護這個驕傲。」蒼露輕輕的說,她沈聲,「我有諭令,代王后行使後宮諸般事務。全宮六十三口井,居然只有兩井有人敢喝。給我淘!我一定要弄清楚這是為什麼!」

「慢著!」眾多侍女簇擁著一個麗人而來。穿著時尚的束腰蓬裙,胸前露出大片雪白,粧點精緻,卻面寒如霜,「幾時簡南宮的井輪到女史管了?」

蒼露肅容作揖,「見過簡南妃。」

簡南妃瞪著她,嫣然一笑,「侍寢大人捨不得裙沾塵麼?」

其實蒼露很想笑。她完全放下心來,原本傳得那樣,她還怕是怎樣兵不血刃的厲害人物。終究還是嫩了點,只會抓著禮節跟她扯淡。

「我代王后行使事務,見吾皇猶可平禮,我想屈膝,但於禮不合,只好抱歉了。」

簡南妃沈下臉,「此宮為我所有,就算片草葉子也不勞駕妳動!侍寢大人…」她輕蔑的再次提醒蒼露的身分。她身邊的侍女輕輕按住簡南妃,輕聲細語的接過話頭,跟蒼露綿裡藏針的論理。

連地脈和失竊案都拿出來扯了,蒼露深吸好幾口氣才忍住笑,臉孔更為嚴肅。點了點頭,「您說得有理。側長史,準備記錄起居注,將簡南妃的抗議和這位夫人的理論都記下來,當然,工程的詳細也不能忽略…全數當作宮廷正式記錄之一。」

簡南妃死死的盯著她,「下賤的滅羅妓婢,敢跟我巧辭狡辯?!平端無事來淘我什麼井?分明是想趁機不軌!親尉何在?!」

簇擁著她的侍女嬌聲回應,拔出尺長銀刀。

蒼露瞟了她一眼,「羽林軍何在?」

轟然如雷,二十幾人的羽林軍整整齊齊的跨出一步,落地激起煙塵。

真要跟四宮十三院對立麼?駱麝蘭暗暗苦笑。她正色,「長史有令,女史何在?」

隨行的十名女史,抓起空弓,十弓如一,發出嗡然的長鳴威嚇。

「記得這個也要寫入起居注…」蒼露吩咐著,「而且要非常仔細了,側長史…」語聲未畢,淘井的工匠一片嘩然。

簡南妃面如死灰,蒼露也白著臉,緊緊的皺起眉。

簡南妃的井裡,淘出了兩具還完整的屍骸,和無數腐爛等著拼湊的白骨。御醫推斷那兩具還沒散架的屍骸遇害約三年,喉間軟骨斷裂,應該是被掐死才推下井的。

至於其餘六十一口井,忙了大半年才徹底理清--有那懼禍的妃嬪連夜偷偷雇工把井填了,讓蒼露一番好找。

然而就算理清,但正確的死亡人數,卻一直沒辦法正式的統計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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