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與我 之三(三)

我不知道自己算是接受了還是沒有。

不過我承認羅斯說得對,我不算是活著。我害怕與人交際,我根本就是拿塊紗布蓋著,裝作傷口痊癒了,管他在下面是不是腐爛。

我的確住在紐約,不是住在外太空。這裡還是地球的一部份,路上是人類(起碼絕大部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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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斯沒隱瞞我什麼,跟我說血族數量雖然非常少,僅有上千人左右,但他們壽命很長。他試圖說明,但他的中文頂多只能應付日常對話,連成語都七零八落。後來他抓著一本英譯聊齋誌異我才算勉強明白。

我猜,他們是比較類似妖怪那種,只是外型和人類非常相似而已。至於吸血鬼,是他們半開玩笑「啟發」出來的,但他們不當一回事,等自體繁衍甚多,甚至引起人類注意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

但我不懂英文,他的中文又甚差,光要弄懂這些都筋疲力盡,更不要想要有更詳細的資料。

白癡血族!

「我才不是笨!」他叫起來,「其他語言我有許多時間可以學習,中文我只有五年!現在有哪個國家還在用方塊字?其他使用方塊字的文明都在博物館了!」

別把中文說得像是活化石!

「…算了。」我舉起雙手,「夠了。我承認你是天才兒童。」

他的確不是笨的。我這樣說,他想了好一會兒,非常疑惑,「奇怪,妳不是在罵我對吧?但為什麼我覺得受辱了?」

…我真的不想跟洋鬼子交往。但他已經住在我家了。

但我也必須承認,我並不討厭羅斯。

雖然他每週日都要在我手臂上吸血,我覺得攝食的意味很小,過癮的成份比較大。而且在攝食之前還要先在我臉上塗塗抹抹,帶我去夜店或派對玩,慎重的把我介紹給他的朋友們(人類或非人類),即使我只能像個木頭一樣坐在那兒。

但連去洗手間他都要我在外面等,或者他在外面等讓我去洗手間。

我猜他是用蘭的規格對待我。

但我坐在這群年輕漂亮、身材瘦削的時尚人士之間,像是混入天鵝群的醜小鴨。他們在說什麼我都不知道,但我感受得到他們竊竊私語的嘲笑。

「你為什麼要帶我出來?」我問羅斯,很不耐煩的取下耳朵上的大串耳環,「我一定讓你很沒面子。」

「我喜歡熱鬧。」他聳肩,「誰敢說妳不好,我一定讓他後悔莫及。有人這麼說嗎?誰?」

我瞪了他一會兒,趁還沒卸妝,把手臂塞給他。

感覺的確很複雜,真的。

羅斯是有點缺心眼,暴力、衝動。甚至他還讓我每天都得吃鐵劑、綜合維他命,才能勉強脫離貧血的威脅。不管是不是移情作用,他用一種孩子似的純真對待我,雖然吸了血就跟頭種馬沒兩樣。

但他從來沒強迫過我。我說「不要」,他就哭哭的去洗澡,硬要擠著我客房的小床,卻沒試圖做過任何讓我火大的事情。

他是可以徒手把吸血鬼撕成兩半的血族欸。隨時可以威脅我,甚至不用拿槍。

甚至有回,他剛吸完血情緒高漲的時候,我誠懇的問他,是不是如了他的願,他就可以乖乖離開。我都自動躺平了。反正牙一咬,眼一閉,忍一下就過去了。他拿走他最後沒從我這兒得到的「東西」,應該就可以心滿意足的走了吧?

但他虎牙伸得更長,卻怒火沖天的從十樓一躍而下,三天不跟我講話。

我、我…我不知道。我以為觀察自己觀察的很入微。但我突然覺得很混亂。我…我知道他看的不真的是我,所以一直避免自作多情。我的外貌…沒有任何讓人覺得值得的地方。

他不喜歡我的臉,一點都沒有掩飾。有的男人喜歡臉,有的男人喜歡身材。我猜他是喜歡臉蛋那派的。有這個致命的缺點在,他早晚會厭倦走掉的。我若傻到日久生情,那簡直是白癡透頂。

但我不是石頭,而他就在這裡。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在我們冷戰三天的第四天早上,我走入主臥室,打開衣帽間,蹲在他的棺材前發呆。

棺材蓋打開了,羅斯大張著藍眼睛,一臉睡意,「…待霄?有危險麼?」他緩慢的坐起來,眼神沒有焦距。

「不不,什麼事情都沒有。」我把衣帽間的門關起來,繼續蹲著。

「待霄?」他低低的喊,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他正確的握到我的手。「怎麼了?」

我也想知道怎麼了。

我勉強彎起一抹微笑。沿著他的手,摸索的摸到他嘴邊,用食指按著他的唇,「…睡前點心。」

他輕輕咬破我的指腹,還是有點痛。但他舔手指的時候真的很煽情。

「你睡吧。」我把手抽回來,「我要鎖上所有的門,包括衣帽間。」我咬著唇,「我要出門。」

「…鎖門對我或他們沒有用。」他的聲音充滿了濃濃的睏意。

「但白天不會有吸血鬼,也不會有血族。」我站了起來,但他拉住我的手不放。

我又長跪了下來,肋骨壓著棺材的邊緣。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他的藍眼睛特別光亮。「怎麼樣?這樣俯視著棺材裡的人?」他的聲音很低,我猜他在抗拒睡意。

「…我想到我媽。」我坦白的說。

「三次。我像妳這樣看著死去的人類愛人,三次。」他的聲音更低,「她們都沒活很長,頂多五十。」羅斯耳語似的,「妳恐怕也是,待霄。」

「我打賭她們一定都是絕世美女。」

「的確是。」他含糊的笑,「我親眼看著她們開花、凋謝。花兒都是會枯萎的,待霄。但過程很美,我也不喜歡乾燥花。」

他的中文真的不太好。但我承認,我被他的破中文感動了。所以他壓著我後腦時,我沒有抗拒,順從的貼在他的唇上,嚐到自己的血。

看著他沈睡過去,我又站了一會兒,才蓋上棺材蓋,把能鎖的門都鎖上,巡邏每一扇窗戶,走出大門,上鎖。

路上的行人不多。這是巷子裡的公寓,一個陳舊的社區。深深吸口氣,我將手插進口袋裡,走向韓國商店。

這次運氣很好,沒有被搶。

韓國商店的玻璃窗有個布告欄。這個社區雖然陳舊,但住了不少亞洲人。華人也不少…有個社區語言學校,有針對華人開班的課程。李德跟我說過,但我一直沒去。

我還是不想去,但必須去上課。怎麼說?我該走入人群…大概吧。

至於為什麼…我就不願意去想了。

***

我和羅斯過了段平靜的生活,大約半年。我猜吸血鬼不再來襲了,因為浴室不再出現紅沙,我若早起一些,比方說五點多,客房的厚重窗簾都會拉上,羅斯會躺在我旁邊,可能在看書、看電視,或者在看我。

「捨不得睡覺?」我會半睡半醒的問。

「我在等點心。」他會半啃半咬的舔過每一根手指,親我一下,然後才會去睡覺。

常常會躺很久,等著陽光從窗簾的縫隙照進來,才找得到力氣起床梳洗。

我覺得我有天會被羅斯「溺死」,被他那種充滿耐性和毅力的白目和溫柔。即使早就預知結局。我能守的只有最後一道防線,省得全盤皆墨,但好像守得越來越虛弱。

他都活幾百年了,耐性可能比烏龜還強悍。

我去上學這件事情,他倒是樂見其成。在家裡也常樂得和我練習英語對話。所以我們在家幾乎是中文混著英文講。我進步很快,但他的中文卻原地踏步,我已經放棄教他成語了。

算了,就像有些英文諺語我也搞不懂,我又沒上百年的學習時光,能溝通就好。最少我講「How are you?」的時候不會結巴了。而且我在社區學校的確交了幾個朋友,沒那麼畏懼人類了。

這幾個華人女孩會一點中文。國籍倒是一整個聯合國狀態。還有一個來自海地。那個海地來的女孩叫羅娜,非常熱情。她覺得中國字很酷,我送她兩幅自己寫的書法,她喜歡得不得了,後來她拉我去教堂,我不知道怎麼拒絕,就去了。

但我還沒神經到讓吸血鬼神父幫我受洗。其實我對人類也該有點戒心才對。

我和羅斯住在一起很久了,也和他的朋友每週都見面,甚至常有個吸血鬼送貨員送快遞來。我比起別人更容易分辨吸血鬼和血族。

「神父,我是異教徒。」我緊繃起來。我猜這是一種微量的催眠,讓人類順服,成為一種強大的領袖魅力,而不至於引起疑惑。

「孩子,這是上帝的旨意,引領妳到此地來。」他微笑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羅娜滿臉崇拜的鼓勵我跟上去。

從佈道壇到大門口,恐怕有好幾十公尺,而且充滿了來聽福音的人,我想我是溜不掉的。

「只是談談嗎?」我勉強鎮定下來。

「只是談談。」神父和藹可親的微笑,我看到他的虎牙沒有露出來。但他也在白天佈道。

考慮了一會兒,我點點頭,隨他走入教堂側廊的會談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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