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與我 之三(五)

亞伯在紐約市郊擁有很大的豪宅,圍牆內不只是一棟建築而已。

我被引到側棟,圍著游泳池和溫室,是個呈「回」字形的四層樓建築物。出入需要磁卡,掛在牆上的畫和擺設,顯得非常舒適。

我才被押進來,就有幾位小姐迎上來了。總共七個,有的還穿著泳裝,或飄逸的落地洋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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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都是…Big girl。

我比較喜歡這種說法,而不想用「胖女孩」、「肥女人」。雖然她們的確尺寸驚人…但我也不是什麼瘦子,難免物傷其類。

或許是眼前的景象讓我非常震驚,因為我想破腦袋也沒想過亞伯的「小姐們」其實不怎麼小,甚至我不懂對我非常嫌棄的亞伯為什麼會有這些「小姐們」。一受驚嚇,我原本不靈光的英文就整個打結。

一個長得像北京狗的和善女士走過來,大約有兩個我那樣的尺寸。「歡迎,林小姐。亞伯要我好好招待妳。」她友善的和我握握手,「我在哥倫比亞大學主修中文,還去北平念了兩年書。」

她叫做佩姬,很健談,招呼我到新的房間。亞伯把我送到這兒監管起來,卻沒打算告知這些「小姐們」什麼。所以她什麼都不知道,以為我是別個血族的「小姐」,因為主人出國旅行或遠遊,暫時送來住幾天。

「…主人?」我覺得腦袋都變成糨糊了,「佩姬,妳念過哥倫比亞大學…」

「我拿到博士學位。」她有趣的看我,「妳還沒習慣嗎?妳的主人是誰?」

我瞪著她,找不到自己的聲音。「…我沒有主人。羅斯是跟我住在一起,但是…」

「是羅斯?浪子羅斯?」她嘖嘖出聲,「我敢打賭妳很受寵。妳的漂亮姊妹也來了嗎?」

「沒有那種東西。」為什麼她可以說得這麼理所當然?「只有我和羅斯同住。」

她神情凝重起來,看了看我的脖子,又拉起我的手臂,看著上面的咬痕。「羅斯只有妳?不可能吧?」

「請妳不要說得這麼若無其事!」我突然有點發火了,「為什麼…亞伯脅迫妳們?」

「…林小姐,妳是不是誤會什麼?」她疑惑的笑,「妳覺得我們是女奴?喔…哈哈哈…不,完全不是。」

佩姬說,她和亞伯是在一場學術研討會認識的,相談甚歡。之後亞伯跟她約了幾次會,一個月後,跟她坦承自己是血族,不能專一的愛她一個人,卻問她要不要跟他走。

「…妳就這麼跟他走?」我真的是震驚到無可復加。

她不大卻清亮的眼睛柔和的看著我。「對。他並不是欺騙我,也不是對我施展什麼魔力或催眠術。他的確不能如血族一樣愛我,但他每週有一個晚上只屬於我,不只是來『吃飯』而已,而是他除了這堆肥肉,還看得到我的靈魂。

「妳相信嗎?我去婚友社聯誼,又老又粗糙,連拼音都拼錯的男人,還嫌我是頭豬。但亞伯尊重我、愛我,待我像是對待皇后。」

她用接近虔誠的態度說,「我願意為他死。」

我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前廳環繞著他的是一群美麗的少女。」

「他是貴族,需要面子上的美麗。」佩姬聳肩,「但亞伯能跟她們談什麼?指甲油還是唇膏?她們只是另一群漂亮的姊妹。」

…血族龐大的後宮。悅目的是一群,賞心又足以「攝食」的是另一群。難怪羅斯會說他討厭亞伯這樣養「家畜」。

羅斯太像人類了。

我心底動了動,看了看表,快七點了。一種強烈的心神不寧猛襲上來。

羅斯攝食我的血液已經很久了,有的時候,我會很自然而然的知道他醒了,或者我在家裡的任何一個角落,他都能第一時間找到我。日復一日,這種下意識的聯繫越來越深。

他找來了。而且是燃燒著烈火般的狂怒。

「離我遠一點,佩姬。」我轉身跑出長廊。

「林小姐!」她追了出來。

「不!別過來,我不是要逃…」我緊張的尖叫,「別在我身邊,他要來了!」

我剛跑到泳池畔,像是挨了什麼炸彈,一整個牆被打穿了,小姐們尖叫,煙霧瀰漫。

他連費神找一下大門都不要,這傢伙。

羅斯拍了拍肩膀,筆直的走過來,抓著我的肩膀,「…蘭。」

明明知道可能會這樣,我卻無法解釋的紅了眼眶。終究我還是替身而已。

「羅斯。」我盡量平靜的說,「你打壞亞伯的牆了。」

他原本狂燃的怒火和驚恐,漸漸熄滅,眼神才有焦距。我想他醒來時沒找到我,就餓著肚子找來,根本就還不太清醒。

「妳怎麼會在這兒?」他的眼神很迷惘,又轉憤怒,「亞伯抓妳來?為什麼?亞伯!」

不知道什麼時候亞伯也出現了,他們搞不好真的會瞬間移動。

但羅斯往前一步的時候,亞伯那些胖女孩都紛紛擋在前面。目睹這一幕,我卻有種錐心刺骨的痛苦。

兔死狐悲。

「羅斯。」亞伯很冷靜的扔了一個錄音筆給羅斯。「我建議你帶著你的女孩…去弄清楚整件事情。你可以先用佩姬的房間…本來要給你用的那間似乎有些損壞。」

他扯著我,有些茫然的進了房間,打開錄音筆。聽了好幾次,才失去焦距的抬頭,虎牙已經伸出來了。

除了飢餓以外,我想他也是非常憤怒吧?

「永恆的青春?妳也想成為吸血鬼?」他的眼睛幾乎都褪成銀色,虎牙伸得更長,「妳知道由血族轉化的吸血鬼更接近、更強而有力?」

瞥見桌子上的一枝筆,我拿起來,抵住頸動脈。「羅斯,我不是蘭。我不要當吸血鬼。」

真是諷刺啊,真的是。我一直沒有勇氣自殺,現在似乎找到勇氣了。「我也討厭乾燥花。」

我應該選鋼筆的,浪費我的勇氣。鋼珠筆用了這麼大的力氣,還是刺進幾公分就遇到阻礙,這一點阻礙的時間就夠羅斯阻止我了。

他的吼聲幾乎吼聾了我,我猜噴出來的血也嚴重刺激了非常飢餓的他吧?我還以為他會咬斷我脖子哩,也的確吸食了太多血液。

「…我不要當吸血鬼。別剝奪我最後的尊嚴。」我沙啞的說,全身都很倦,大約是失血過度。

「妳不會。」他抵著我的額,一遍遍的叫我的名字,「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後來我沒死啦。羅斯咬我,一半是食慾,一半是為了彌補我自己戳出來的大洞。血族擁有一種讓傷口快速癒合的某種元素,被咬的人往往很快就傷口癒合。他就是用這種天賦阻止我真的死掉。

後來聽說有個教堂被恐怖份子攻擊,沒有傷亡,但神父失蹤了。羅娜滿臉淚痕的跟我說了這個噩耗。

我對羅娜倒沒什麼兩樣。恐怕到最後她還是什麼都不知道。面對超自然生物,人類能有什麼辦法呢?而且還潛伏在教堂,是個真心崇拜上帝的…吸血鬼。

我想,一開始神父就擬好了多線計畫。若我有同情心一點,憐憫被欺壓奴役的吸血鬼,他可能會吸收我進入吸血鬼的組織之中,說不定我就走上蘭的道路。

可惜我表現出來的不如預期。他既然在血族之間安排了內應,應該也知道自己的組織有間諜。所以乾脆拿我當個導火線,挑起血族之間的不和。羅斯衝動又暴力,亞伯輕視人類,不管結果有無死傷,血族穩固的情誼就有了裂痕。

只是他沒想到我居然乾脆拿筆戳自己的頸動脈。

但我不是為了顧全什麼鬼大局,才不是。這些是我事後完全才想明白的。血族跟我有什麼關係?吸血鬼跟我有什麼關係?他們之間的種族戰爭又關我屁事?

我只是單純不想成為吸血鬼而已。

已經覺得眼前的路太漫長,活都活不完了,我還去追求什麼鬼永生,好讓自己更難捱?我瘋了麼?

我只是…我只是得到了那個勇氣,心灰意冷到底的勇氣。看看佩姬她們,看看我。我們多麼可悲…可悲到淪為「血牛」都還願意拋棄一切,連自尊都不要了。

只要有人越過外表看到我們的靈魂,就算他是個烏賊似的外星人都沒關係,何況是個血族?

羅斯卻連我的名字都會叫錯。

那一刻,我真的覺得沒什麼好活的,真的沒有。

我跟羅斯分析了來龍去脈,只是隱瞞了我突然得到勇氣的原因。他信不信我不想管,也無所謂。但我猜亞伯是信了。

他和善的來喝茶,破例和我說了話,還說佩姬很喜歡我,希望我有空去佩姬那兒喝下午茶。

「我猜她不能隨便外出是吧?」血牛被污染還得了。

「事實上,她可以。」亞伯無視我的尖酸刻薄,「但人類不懂得珍視她這樣特別的女子,常常讓她很糗。所以她不喜歡出門。」

我突然失去自己的聲音。脆弱的世界,狹隘的人類。

「…有時間我會去拜訪的。」我說。

羅斯還是一如往常的耍白癡和幼稚,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他會一直想著,幾時我會跟蘭一樣,我到底有沒有騙他,悲劇會不會重演。

不需要心電感應我也知道,因為他越來越常叫錯我的名字,總是叫我…「蘭」。

這真討厭…因為我開始喜歡他了。

所以不能這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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