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與我 之四(二)

我只是來表達敬意,當然我注意了一下,發現霞海城隍廟還是有裝飾用的刑具。我聽到的鎖鏈聲應該是這兒發出來的。

雖然我擲筊的經驗都不太妙,我還是擲筊抽了一根籤。籤首是「包青天夜審烏盆冤」(註)。

我也說不上為什麼,心底卻有點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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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常月拿了我的籤去看,眉毛挑得驚人的高。「…似乎我弄錯了。」

「我是普通人。」我從他手上拿過來。「謝謝你的果汁。」

「嘿!我送妳回去!」他追上來,但我已經攔了計程車。

「很近,」我對他笑笑,「離我家不遠。」然後揮揮手。

其實真的不算遠,含塞車不到一個鐘頭。我不可能讓任何男人知道我住哪。我不是說胡常月是什麼壞人,但我是跟血族混過的女人,和捉妖的道士應該合不來。

後來我跟胡常月熟了,他抱怨我不讓他約,我請他去約化妝師。

「我不喜歡心眼小的女人。」他湊在我耳邊低語。

「我心眼更小。」我對他笑笑,關上化妝室的門。

其實我若不是跟血族混過,說不定我不會察覺這些逝者有什麼異樣。他們不見得是枯瘦的,只是比較憔悴而已。但並不像世人認知的,必須被吸乾血液像木乃伊才會死。

失血過度就可能會衰竭而死,而失血不代表體液流失。

我每天只上四個鐘頭的班,但兩天已經接到四個死因可疑的逝者。他們的脖子、手臂,都沒有咬痕,我翻著死亡證明,居然是「惡性貧血」。

血族造成的咬痕癒合得非常快速。據說年紀很大的吸血鬼略遜一籌,但也很快。只是,不可能完全沒有痕跡,最少觸摸的時候感覺得到。

還有什麼地方有大動脈又容易吸血,但不容易被察覺?

靈光一閃,顧不得會不會被說變態,我循著他們的鼠蹊部位尋找…果然有癒合後的咬痕。

我在這裡已經工作七個月了。前半年只有一樁「意外」。為什麼這個月突然暴增?台北有不少家葬儀社,我工作的這家說不定只是冰山的一角。

那天下班,我就到一零一大樓尋找我畫的印記。那是一種特殊塗料,平常是透明的,但血族和吸血鬼一看就知道。人類要看,得用特殊光去照才行。

那個印記被一個大大的「X」和「↑」佔據了。

這可是帶有性暗示的挑釁和污辱。跟問候人家娘親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將整塊都抹去,並且重畫印記。這次我把羅斯的家徽畫上去,並且加了隻眼睛,表示我代表「羅斯」,並且嚴厲的注視著。

這有沒有效呢?我不知道。我想這是幾個外來客,才會這麼肆無忌憚。但本地的吸血鬼一定知道些什麼。

其實我不該插手,真的。但我不希望無辜的逝者再增加。我生活在這裡。

幸好台北的化工行很好找,而真要剋制吸血鬼…我曾經有個很好的老師。而且銀樓也很發達,只要有錢,想買什麼都有。

我去找了一個當地的吸血鬼。我到重慶南路買書的時候,遇到過他幾次。他很好認,因為他笑嘻嘻的照片就掛在兒童美語補習班的外面。

只要去補習班外面等他下課就行了。

他一面喝著果菜汁,一面走出來。我想只有包裝是果菜汁啦。

「嗨,何老師。」我對他揮手。

他茫然的看我一會兒,我把畫在左手掌心的印記給他看,他神情馬上變了。

「借一步說話。」我禮貌的說,我看他這麼緊繃,很怕他露出馬腳。因為他虎牙快突出嘴唇了。我請他跟我到大樓間的小巷,我猜他正在盤算怎樣殺人滅口比較不引人注目。

為了省他的事,我把寬鬆的外套袖子往上推,露出底下纏著的銀鏈子,他嚇得跳起來貼著牆。「我什麼都沒做老天~血族不想來就派人類嗎?喔,拜託!我就是很厭倦那樣殺來殺去,才在這個該死的島定居下來!難道我逃到這個潮溼、炎熱,讓我棺材拼命長霉菌的鬼地方還不夠嗎?我不想讓你們管,OK?但我也不會幫助獨立軍,OK?」

…原來亞洲和非洲的炎熱天氣拯救了無辜的人類,免受血族和吸血鬼的侵害。

「何老師,你冷靜一點。」我舉手,並且放下袖子,「我只是想跟你談談。」我把名片遞給他,「我是屍體化妝師。最近我看到了幾樁不幸的意外。」

他狐疑的接過名片,露出厭惡的表情,「喔,小姐。妳跟死亡也太接近了吧?難怪妳一身的消毒水味道!」

…吸血鬼跟我談離死亡太近。我開始有點頭疼。

「是你幹的嗎?」我乾脆直接問,省得他再繼續離題,「還是你認識什麼人會這麼做?從鼠蹊…『攝食』?」

「鼠蹊?」他疑惑了一會兒,恍然大悟,「Oh God!我怎麼可能…我認識的人當中沒有…Shit!太變態了!妳懷疑我?妳居然懷疑我?我要這麼幹被我老婆抓到,早被她打死了!妳千萬別亂講,傳到她耳朵…」

「…你老婆也是吸血鬼?」

他的臉孔居然淡淡的發紅,「當然不是。」他小聲的說,「我老婆是隻漂亮的小野貓,很兇的。她是個有點迷糊又兇悍的人類女人。不要提吸血鬼!她還不知道呢…」

我張大眼睛。

血族要偽裝成人類非常簡單,他們表象上唯一的不同只是體溫略低。但吸血鬼要偽裝可就困難了。他們就跟屍體一樣冷。

「妳不相信對吧?我也不相信。但她就這麼迷糊…我說我有病,還有畏光症…她完全相信了!為了我,她還跟我一樣晝伏夜出!我剛來這小島的時候真的好想自殺…但她出現了!她是我生命中的天使!聽著,我真的非常愛她,我必須偽裝成人類才能跟她一起生活。我循規蹈矩,從來沒欠過稅金…這小島的捐血風氣很盛…妳知道嗎?光醫院拋棄的過期血漿就夠我活了,我為什麼要去殺什麼人…還在那麼…那個的地方吸血?!冒著讓我老婆跟我離婚的風險?!…」

我阻止他好幾次,都沒辦法打斷他的滔滔不絕。我不懂,為什麼血族和吸血鬼都有這麼聒噪到令人害怕的角色,我真是挑錯人了。

「…我一個月才吸一次血,而且是吸我老婆的血!我還得偽裝我是SM的愛好者!…」

「你老婆是M。」我已經放棄阻止他了。

「當然不是。」他義正嚴詞,「她愛我!所以願意偶爾配合我的怪癖!」

「恭喜你。」趁他換氣我趕緊問,「那你知道有外來客來這個城市嗎?」

他緊緊的皺眉,當他閉上嘴我才發現他長得不錯。但他張開嘴真令人想死…他老婆真是聖人。

「我是聽說過一些風聲。」他很謹慎的回答,「但我是有老婆的人。我不能拿家庭冒險。」

「我沒要你去冒險。」我想了想,「不過你要知道,這也是你的城市。我們的城市。我認同吸血鬼也有生存的權力…但死了人就讓情形複雜了,對吧?總有一天,不是我這屍體化妝師發現不對…那時候,可能好吸血鬼就得替壞吸血鬼陪葬。」

他變得面無表情,我想他是動搖了。

「喔,我要告訴你,我檢查了葬儀社所有的逝者。『惡性貧血』幾乎都發生在20到35的女性身上。」

他臉色本來就白,現在完全慘無人色。「…我的天啊。」他馬上拿出手機,「喂?哈尼,親愛的。妳在哪?不不,妳不要來接我。有連續殺人犯在我們社區附近,妳不要出門。我馬上回去…誰都不要開門好嗎?不不,我陪妳去買菜,妳是我的生命達令…」

…我頭痛欲裂。真的不該挑他講話。

他終於把電話掛了,一臉惶恐。

「你願意幫忙嗎?」我猜他們這些吸血鬼之間有個聯繫網路。

「當然。」他扶著額,「我老婆在這兒…我會把消息散佈出去。」

我稍微的鬆了口氣,「謝了,何老師。」

「叫我世昌。」他眨了隻眼睛,「我老婆取的。」

…我為什麼會挑一個妻奴吸血鬼呢?這真是太可怕了。


註:同樣的,籤詩也是我瞎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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