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與我 之四(四)

雖然我醒來以後,跟羅斯大吵了一架,但我畢竟知道他是個直肚腸的白癡,並沒有跟他計較。再說他那麼真摯的悲痛,也讓我沒用的軟下心來。

只是,我還是嚴厲的跟他分手了,這次當面說清楚,不再透過什麼信件了。反正他的中文程度眾所皆知,就算亞伯幫他翻譯也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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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沒搞懂為什麼我為了他叫錯名字就要離開他。他力陳心底真的沒有蘭,只是他對我們這些女人的感情一直都是一樣的。他都叫了五年同樣的名字,難免也會叫錯。

我願意從他的角度去看待,一個壽命長遠的血族。他的確愛著這些人類女人的「花兒」,對他來說,我們就是短暫卻璀璨的「花兒」,名字並不重要。他不懂即使是相同種類的花,今年開的絕對和去年凋謝的那朵不同,但我願意從他的角度來理解,雖不滿意但勉強可以接受。

真正讓我跟他分手的緣故是,血族決定還是派駐個自己人來管轄這個戰略位置重要的島,避免讓吸血鬼獨立軍搞同樣的鬼。而羅斯自告奮勇,幾個長老級的血族親臨本島,慎重的執行了一個類似就位儀式的典禮,連我都被邀了。

典禮沒有問題,我也自問穿著合禮得宜。但在引薦給長老們時,羅斯不太自在的放開我的手。

我曾經孤獨的獨居過。這種徹底的孤獨讓我對所有的肢體語言,隨著觀察能力的上升而特別敏銳。陪同所有血族的,都是「漂亮姊妹」。而我…

畢竟在派對時,燈光昏暗,來往的幾乎都是人類,就算是血族,也是同輩或身分低於他的。典禮中燈火輝煌,都是族裡顯赫的血族,帶來的當然是一時之選的「漂亮姊妹」。

亞伯在床上對待佩姬宛如皇后…但他帶出場的是個嬌豔欲滴的紅髮美女。

羅斯連我的臉都不敢看呢,我絕對不會以為他是害羞。

我沒有生氣,真的。喜好這種東西根深蒂固,何況他都幾百歲了,早就本性難移。他或許很愛我的心、我的靈魂…可能更愛我的血啦。

但他一直很誠實的不愛我的臉。

「…我沒有!」聽完我的分析,他只擠得出這三個字,卻面紅耳赤。「難道妳希望我跟亞伯一樣,也養幾個漂亮的女人充場面?」

「我不喜歡那一套。」我心平氣和的回答,「羅斯,別讓我們倆都很痛苦。我沒辦法換外表,你沒辦法變更喜好。別逼我…逼我轉身再逃走。你一定要逼我逃到你找不到的地方?或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的臉色漸漸陰沈下來,我想他動怒了。「我可以拘禁妳、強迫妳。妳別想逃得走。我以為妳死了的時候,妳知道這短短幾個月我過著怎樣的日子?」

「你不會這麼做的。」我疲倦的回答,「因為,我很了解你。你比人類有良心多了…但我們不能在一起的主要原因,就是因為你太像人類的男人。」

他強烈的注視著我。我想他完全明白,或許也認同吧。我們就是隔著這樣的鴻溝,沒辦法。或許有人會說我故作姿態,鑽牛角尖。但這就是真實,愛情沒那麼偉大,足以征服世界。

更何況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我不再吸任何女人的血,待霄。」他湊在我耳邊低語,「妳要看我衰弱下去嗎?」

我頓住了。這傢伙。不是我很了解他,他也很了解我。

「你可以來『用餐』,甚至作些什麼都行。每個禮拜天。」我聳聳肩,「其他的時候你不能來。你要什麼都可以拿走,除了我的心。」

「妳的意思就是性伴侶?」他握住我的手臂,「為什麼?為什麼要貶低到…」

「因為我愛你啊羅斯。」我大聲的說,「我很愛你,所以我願意捐血。但我們不合適。你有你的原型情人,我有我的原則和自尊。你沒有辦法很榮耀的介紹我,我很抱歉。所以我讓你走啊,也請你不要再傷害我了。」

我甩開他的手,一路走一路取下耳環和首飾,一路哭著。

不是美女,我也很遺憾。我對這一切都很抱歉,可以嗎?但連情人都羞於介紹我,我真的要為了愛情犧牲到這種地步?連自尊都可以扔在腳下踐踏?

我辦不到,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結果我沒辦法回家,直接回葬儀社。雖然不是我的班,但我既然願意免酬幫忙,老闆當然也不在意。

我洗了臉,換了衣服,戴了手套,走入我的小房間。門早就修好了,老闆一直以為是喝醉酒的青少年進來胡鬧,抱怨他們留了一地的紅沙,卻什麼都不知道。

一個鼻青臉腫的逝者靜靜的等待我。這是一個家暴的犧牲者,活活被丈夫打死。

沒關係的,不要怕。我輕撫她冰冷的長髮。再也沒什麼可以傷害妳了。死亡是這樣可怕的公平…但也這樣的慈悲。

不要害怕。

我幫她最後一次的沐浴,仔仔細細的。撫平她每一條傷痕,替她更衣,像是幫嬰兒穿上第一件衣服般輕柔。吹乾她的頭髮,細細的幫她化妝。

有時要抽掉一點淤血,有時要打入一些填充。將她破碎的傷痛完整癒合,替她打上最好看的粉底…最後我選了正紅的口紅和指甲油。

我希望她…所有的痛苦都可以終止,並且美麗的走向最後的終點。

走完她的全程,從沐浴到入殮,我完全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看她宛如睡美人般躺在棺木中,再也看不到驚懼與蒼老的痕跡…

我將手埋在手心,大聲的哭起來,成為她第一個哀悼者。

終於知道,為什麼我喜歡這份工作。

因為我不能親手埋葬自己,只好溫柔的對待每個逝者…因為我已經無法溫柔對待活著的人…或血族。

他們都會有意或無心的…傷害我。羅斯沒有來找我,亞伯卻來了。

看到他我真的非常訝異。他一直都看不起人類,之前在紐約,是因為羅斯,所以勉強屈就,現在又是為什麼?我已經自棄那個方便又安全的身分了。

「是我騙羅斯,妳被吸血鬼帶走,應該是死了。」他平靜的說,「所以他沒去找妳,他沒想到我會騙他。」

我張大眼睛,瞪著亞伯。我聽羅斯說過,血族之間情誼深厚,果然是真的。我請他進來,但屋子真的太小,我只好請他坐在電腦椅上,泡了一杯烏龍茶給他,自己坐在床沿。

「台灣的茶很有名,果然好。」他喝了一口,很是稱讚。

「同事從老家帶來的,他們家的茶年年得獎。」我笑了笑,「平常我捨不得喝…但謝謝你還願意為羅斯撒謊。」

換他張大眼睛了。

這是很簡單的推論,好嗎?我寫信的時候感情激動,忘記用比較淺的辭彙了。我猜羅斯大半都看不懂,即使亞伯幫他翻譯。他那個衝動的傢伙,大約只想到吸血鬼的詭計,何況我回台灣,距離一整個太平洋,他根本「偵測」不到我,當然認定我死了。

亞伯只要默不作聲就好了,根本不用騙羅斯。這個老成精的血族,也不會用這種留下把柄的手段。

「…亞伯,你這樣高貴的血族不該為了羅斯那笨蛋說謊。有違你的身分。」

「他是個衝動的笨蛋。」亞伯苦笑,「缺點比人類還多。但他快餓死了,待霄。他連血漿都不肯喝了。」

「…那他就違背了血族的期望。他不是來這兒自殺的。」我將臉別開。

我們倆都沒講話,只是默然無語。亞伯比羅斯聰明通透許多,冷靜而富分析力。羅斯可能不懂,但他懂。

良久,他開口,「只喜愛美麗的事物,是血族可悲的天性。」

「既然如此,你留著佩姬作什麼?」我看著他。

他冷靜的表情有些變化。亞伯是堅持「溫食」的血族,意思就是他絕對不吸食血漿。我見過他和佩姬相處的時候…他的防備都放下了。

就算是家畜,佩姬也是最特別的那一個。

「…她的這裡,」他指著胸口,「美得令人屏息。」

「但你羞於將她介紹給你的血族們。」我將眼淚逼回去,「就像羅斯。佩姬忍受得了,我不行。我大概不夠愛羅斯,很抱歉。」

但我請他等一下,抽了兩百五十CC的血給他,請他交給羅斯。

他接過血漿時,眼神突然蒼老下來。像是無數歲月都一起發作。「你們都是還沒長大就死掉的可愛孩子。讓我覺得驚喜…繼之悲痛。」

我準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相信我,我們的悲痛與你們相同,甚至到死都難以痊癒。」

他離開以後,我抱著頭,曲身躺在床上,什麼都不能做。我告訴自己,這是因為失血所以無力。

但我真不該給羅斯那些血,讓他餓死算了。我才剛睡著,在黑暗中卻被人按住,差點把我嚇死,正要按下剋制吸血鬼的噴霧器(就在我枕頭底下)時,羅斯悶悶的說,「我願意改。」

扭亮檯燈,他憔悴的驚人,藍眼睛顯得更大更亮,像是被什麼灼燒般。「我真的不是把你當成家畜或食物,真的。妳不知道我以為失去妳時,過著怎樣的日子…比照到陽光還糟糕,真的…」他的眼淚滴到我臉上。

別重蹈覆轍。我嚴厲的警告自己。讓人隨便跪或哭回去,將來只能說自己活該,不說別人不同情,自己也不能原諒自己。

「別傻了羅斯,你可以找到大把又漂亮性情又好的女孩,血的味道說不定更讚…」我想推開他,他卻把唇壓在我唇上。

我啊,真不該給他我的血,恢復我們失聯的聯繫。我想把感官關到低的刻度,但卻辦不到。他這幾個月強烈的痛苦、懊悔、自責和空虛,像是洪水一樣擊垮了我的控制力。

我很沒有用的哭了。軟綿綿的躺在床上,我開始懺悔我薄弱的自制力。我根本沒有抗拒,他的襯衫還被我扯掉好幾顆鈕扣。應該說,連脫光衣服都來不及,該做的流程都做完了。

就著檯燈,他柔情而專注的看著我的臉。我想別開,他卻不顧我的臉紅,硬把我的臉扳正,用力的看著。

「…幹嘛啦。」我只能轉開視線。

「我正在努力習慣。總是會習慣妳的臉嘛…亞伯說,看久就美了…我正在努力。」

我一巴掌打在他臉上,整個手都麻了。

(之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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