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與我 之二(二)

為了平復心情,我們逛了一下唐人街,還吃了晚飯。

呃,當然,唐人街很「中國風」,不過是洋人眼中的「中國風」。可能選擇的中國餐館不夠貴,吃起來我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這也叫中國菜唷?不如我自己在家用電鍋蒸肉丸子還比較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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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李德吃得很開心,也算是賓主盡歡。

等他送我回去的時候,已經八九點,算晚了。一下車,我就覺得不太妙。因為羅斯突然出現在公寓樓下的大門口,面籠寒霜的喊,「待霄!」

李德突然牽住我的手,這可是從來沒有的事情。我趕緊掙脫,但羅斯的眼睛幾乎要噴火了,李德也瞪著他。

…這個場景有點奇怪。

清了清喉嚨,「李德,這是我的…」我該怎麼介紹?食客?「我的…朋友羅斯。羅斯,這是幫我管理租賃的李德。」

「幸會。」「很高興認識你。」他們倆軟軟的握了握手,幸好文明人的面具沒有剝落。

「今天很愉快,謝謝你,李德。」我點頭致意,羅斯環上我的肩膀,被我拍掉了。「晚安。」

「待霄,不請我上去坐坐嗎?」李德異乎尋常的大膽,「我怎麼不知道妳有這麼樣的…『朋友』?妳要知道,壞人很多。」

…你又不是我爸,我交什麼朋友還要你核准?雖然我也不想承認羅斯這渾球是我朋友,但我對這種虛弱的控制欲也非常反感。

當然不是不能體諒,他以為十拿九穩的「資產」要跑了(雖然是誤會一場),但體諒不代表接受。

「太晚了,我想休息了。」我扯出一個假笑,「緣份這種東西很難講的。」

羅斯再次的環住我的肩膀,「我們要休息了,下次吧。」我想用手肘把他頂開,但他下定決心的時候,我像是在推塊大石頭。他唯一的弱點大約是眼睛,但又我不夠抓狂。

李德一臉失意,「…我不會放棄的。」含情脈脈的看了我好幾眼,才踉蹌的走了。

我只覺得我全身的毛髮都一起豎起來…你可以說是創傷後症候群,順便也殺死了我所有的浪漫細胞。但我既然沒有成為連續殺人魔,拜託讓我保留一點「浪漫過敏」的自由吧。

關上樓下公寓大門,我用力把羅斯的豬手拿開。我還沒發難,他倒是惡人先告狀,「他是誰?!」

「…我說過了,就管理人啊!」我真的要氣死了,「你明明禮拜三才來過…」

「妳身上都是他的味道!」他居然吼我欸。

不,不要跟一隻白癡血族生氣。他連成語都不會用,你得原諒他。我猜他的意思是,他不想跟人共用buffet,怕感染B型肝炎之類的。但天下哪來那麼多吸血鬼,李德是正常人類,好嗎?

「我保證你的buffet沒有被污染,OK?前提是你的buffet沒死於貧血!」我也吼回去。

「妳是笨蛋嗎?」我都這樣解釋了,結果他氣到虎牙露出來。

我們一路吵到電梯,又吵到我家,我只能說他不但很白癡,而且非常幼稚。

盛怒之下,我沒多考慮就脫口而出,「我不是你香港的女人!看清楚啊!除了我們都說中文、有被虐的經歷,我不是她!你不要在我身上找她的幻影,因為你找不到!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沒想到讓我矇中了。他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孔更慘白,憤怒的虎牙直抵下巴。我以為他在狂怒中會宰了我,悄悄的握拳積蓄怒氣。我可不要再任人宰割。

「…妳不該提她。」他冷冷的說,居然轉身就走,狂暴的甩上我的大門。

我成功氣跑他了嗎?

雖然不好意思,但我第一個念頭居然是:萬歲!我解脫了!

最初的興奮過去以後,我又懊悔起來。血族也是肉做的心,會痛的。羅斯雖然混帳,但他是紐約第一個願意聽我說話的人(?)。我居然不顧一切的猛踩他的痛腳,實在很白目。

但我沒想到他這麼脆弱啊。我跟自己分辯。不,說不定我知道,所以才會朝最可能的弱點猛擊。

結果我一整個晚上坐立難安,非常焦躁。我承認我很懦弱,所以不曾傷害過人。奇怪怎麼有人喜歡這種滋味,我覺得痛苦得要命。

在床上滾了半天,一點睡意也沒有。我煩躁的伸手去拿安眠藥…還是擱下了,另拿了兩顆褪黑激素吃下去。

雖然不可能,但萬一羅斯回來,我還是想為我的失言道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口,我不該這麼直接的刺下去。我希望他回來的時候我能保持清醒,吃了安眠藥我大約連說話都不清楚。

又躺了一會兒,我才朦朧睡去。沒多久,我又被驚醒了。

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在我家徘徊,似乎往主臥室去了。不,不是羅斯。自從他認定主臥室的衣帽間,偶爾在我家過白天的時候,還是會睡在那兒。

所以我搬來客房睡,而現在是凌晨兩點。

呼吸聲也不像。羅斯的呼吸比正常人悠長,這呼吸聲太淺快,而且不只一個人的聲音。

我因為聽力問題,去看過醫生。結婚之後,我越來越聽不清楚別人說什麼。但醫生做過詳細檢查後,很感興趣的說,我的聽力不但沒問題,而且比一般人靈敏許多。唯一的例外是語言的部份。

人類的聽覺雖然不如動物,但能聽到的範圍還是很大的。但大腦無法處理所有的聽覺資訊,所以許多不重要的雜音都會被剔除,所謂的「白噪音」。這就是為什麼有些耐受力比較強的人可以住在機場附近,或在高分貝的鋼鐵廠工作。因為他們會把這些驚人的噪音過濾掉。

雖然醫生希望我再去複診,找出這種把語言當作白噪音的關鍵,但我當時的丈夫卻非常生氣,被揍過一頓以後,我就沒再去看醫生了。

現在回想,我猜是因為創傷後症候群的關係,我無意識的設法隔絕「語言」的傷害。但我聽其他的聲音一點問題都沒有,甚至特別靈敏。

所以我確定的知道,家裡有多名入侵者,照這種輕巧敏捷的腳步聲,不太像是人類的範圍,反而比較像是羅斯那種生物。

他們進入主臥室了。

我悄悄的爬起來,竭盡所能的輕手輕腳。客房有個很醜的防火緩降器,以前我一直想拆掉,幸好我覺得太麻煩所以沒拆。

將緩降器的繩索扣在身上,嚥了口口水,我背起皮包,小心翼翼的打開窗戶,並且緩緩的、往下降。

當初李德跟我解釋這個緩降器的用法時,我還覺得不耐煩呢。好在我還是認真聽了。

十樓真的很高,我一路都對媽祖和自由女神祈禱。等我腳到地時,幾乎癱軟了。

之後該怎麼辦,我也還不知道。就算在路上被搶匪攔住,也好歹是人類。在家就真的坐以待斃了。

解開扣環,我鬆了一口氣,回頭一望…

一張慘白的臉孔,從客房的窗戶望著我,果然不是羅斯。更糟糕的是,我覺得十樓太高,但他們可不覺得。

他們居然就這麼跳下來了。

我大叫一聲,轉身就跑。但跑不出幾步,我就被抓住了。那是一隻很冰、很冷的手。只是一拉,我就痛得尖叫,肩膀整個頹下來,我想是脫臼了。

他們在笑,說著我聽不懂的話。有個人還輕浮的拍我的脖子,我很想動,但可能中了催眠術,動彈不得。

我只聽得懂他們提到羅斯。

真的還滿心灰的,我還以為羅斯真的是我的朋友。結果我只是激怒了他,他居然叫這些冰冷帶死氣的傢伙來抓我。

他們的聲音,漸漸成了白噪音,我開始「聽不見」了。然後痛感也消失許多,甚至連催眠術的束縛,都能夠抵抗了。

我猜我是把所有的感官都關到「低」的指標,雖然有點莫名其妙。但我右手可以動,兩條腿也開始聽我使喚。或許等他們放鬆警戒,我有逃走的機會。

他們可能在爭辯什麼吧?聲音聽起來很不愉快。有個人把我推倒,但又有人把我扶起來。最後有個大塊頭把我像破布袋一樣扛在肩上。我沒有抵抗,時機還沒有到。

但在他們進一輛九人小巴之前,羅斯卻突然出現了。

…他真的那麼生氣嗎?連等手下回報都捨不得?

「待霄,」他的聲音意外的柔和,「下地的時候可能有點疼,妳忍著點。」

我還沒搞清楚他的意思,月光下有著什麼東西爆炸了,紅紅白白的東西噴到我臉上,我真的被摔下地。

原本扛著我的大塊頭,脖子以上完全不見了,不斷的噴著血,倒在地上抽搐。

接下去的事情,實在太超現實了。我想是我下意識的把感官都開到最低,所以沒有馬上發瘋。

我算清楚了,總共是五個入侵者。整場打鬥過程…其實沒有什麼打鬥,說真的。應該是單方面的虐殺吧?

一分鐘?兩分鐘?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個入侵者試圖拔起電線桿,卻被羅斯不知道用什麼手法斷去四肢、砍掉腦袋。還有一個入侵者扛起路邊的福特扔到羅斯身上,但他單手就破開整輛轎車,零件和汽油撒得到處都是。

最後他把那個對他扔轎車的傢伙,撕成兩半。好像很簡單的四個字,「撕成兩半」。但真的發生在眼前,看著血液狂噴,內臟從破口不斷的掉出來…

這是瘋子才會有的夢境吧?

他拖著像是破抹布似的第四個入侵者,神情張狂而愉快,深深的吸嗅空氣中濃重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最後倖存的入侵者連動都不敢動,像是被蛇盯上的獵物。

羅斯將破抹布般的傢伙扔到倖存者身上,極度邪惡的一笑,他傲慢的說了幾句話,指了指我,又冷笑。

倖存者抓著破抹布…我是說他的同伴,不斷的點頭,然後像是一抹陰影般快速的飛奔消失。

…這個極度殘暴的怪物,會是傻呼呼的羅斯?我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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