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顧婆娑 之十四

那天晚上,葉子的傷口毫無理由的惡化了。

醫生護士圍了一床,粗魯迅速的撕開膠帶,剪斷縫合線,立刻處理化膿的傷口,葉子緊緊咬著牙,示意西顧出去,可他只是緊緊抓著葉子的右手,臉孔越來越白,卻死死盯著,親眼看著醫生往傷口塞了一小罐藥布,留了一小截出來引膿。

他輕輕擦著葉子額頭沁出來的冷汗,模模糊糊的聽到醫生幾句話,「感染」、「嗎啡」,無意識的注視手帕上的暗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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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沒有帶手帕的習慣,總覺得很娘氣。但是葉子歇歇腦袋的方法就是刺繡,身體不好做不來大的繡件,偶爾做做他的衣服,更多的是好幾盒子的手帕。

怕他拿著不好意思,都是顏色相近的暗繡,非常精巧。但總會有個非常象形的月兔,因為這是他名字的來歷。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他隨身的會帶著幾塊,洗過澡後,就會愛惜的用冷洗精手洗,乾了就會扯住四角疊的整齊放在口袋裡。

痛到要打嗎啡了,葉子只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最後手一鬆,應該是昏過去。

但他反而纂緊了葉子的手。

不要害怕,葉子,不要怕。我們是君臣,所以我們不害怕。

葉子昏昏醒轉時,看到西顧虛握著她的手,趴在床邊睡得很熟。

試著動彈,發現一點力氣也沒有,她在心底苦笑了一下。

肚子上的那一點傷痕,火焦火燎,但痛感鈍了很多。

終於死心,終於斷念了吧。

當初她因為歷劫不順,第一雷就沒挨住,魂魄受了重創。養了兩百餘年,越發虛弱,非有個肉體涵養不可。可她傷到這種地步,只能像個蒲公英種子隨風漂蕩,沒得挑剔了…一睜眼,只看到半缸血水,血都快流光了。

等她耗盡最後稀薄的魂力保住命,才發現這具肉體,不夠「乾淨」,還雜著太多的眷念和不甘、不解。

她能夠輪迴三千年,借屍還魂沒出大差錯,就是因為她的師傅耍她歸耍她,還是給了她一點方便。每次轉世都能用功過簿招來地頭蛇諮詢一小段時間,省得被人看破手腳,招來什麼和尚道士就不好了。

只是她的師兄能把各級土地差使得團團轉,她差了許多,頂多就是客氣問問人家地基主。

但這世,她頂多問問那些高科技家電怎麼使用,對於前主更多的印象,卻來自前主數量龐大的日記。

這是個偏才偏得非常厲害,但非常早慧的小女生。剛上小學就開始寫日記,思路流暢,用詞精準敏捷,若是沒有自我了斷的話…說不定又是一個蔡文姬。

十二歲之前,外婆疼她愛她,她是個乖巧聽話又喜歡看書的小女生。日記所記,多是瑣事和讀書心得,卻妙趣橫生,天真自然。她接受父母很忙,卻很愛她的「事實」。

直到外婆車禍過世,她驟然從天堂跌入地獄,茫然的跟隨父母回到台北。祖母和媽媽的婆媳關係惡劣,遷怒到她身上,她每天過去祖母家吃飯,受盡白眼,晚上回家,只有她一個人,父母要到很晚才回來,看到她也不會有什麼好臉色。

而鄉下小學與都市小學根本就是兩個世界,她一個學期中轉來的內向小女孩很快的就成了被欺負的對象。坐在她後面那個男生,總是故意拿圓規的尖端刺她,踹她的椅子,等她驚慌閃躲的時候,讓誤以為她不守規矩的老師斥罵,在背後竊笑不已。

坐在她旁邊的女生很兇,只要她的手不小心超過線,就會毫不客氣的拿起鐵尺打她的手臂。

誰都能推她一下、踩她一下,她只能哭,只能哭著喊阿媽。

但她不是傻,或者說,她實在超過年齡太多的聰慧。她說,她成績不好,所以老師只相信後面每次都第一名的男生。她說,每個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時候,所以她只是個被拿來發洩用的「祭品」。

她也是人,她也有恨,也會怨,也會思念外婆哭泣不已。只是誰也沒想到,這個畏畏縮縮的小女生,會有這麼大的決心,在一次小小的刺激之後,潑天似的發作。

有回,她又被後座的小男生推倒,額頭撞到桌角,哭著回家。回去剛好遇到早歸的父母在吵架,盛怒的母親打了她一個耳光,罵她沒出息只會哭,「妳不會打回去?生手給妳是幹什麼用的?」

第二天,當那個男生又用圓規的尖端刺她時,她跳起來搶過圓規,惡狠狠的刺了那個男生兩下,撲上去撕打。她知道很多人抓她,也有人打她,當中還包括老師。但她說什麼也沒鬆口,硬在那個小男生的胳臂上咬下一塊肉。

一直動不動就哭的她,這次一滴眼淚也沒掉,沈默的被老師打手心,沈默的讓趕來的母親打耳光,回去還迎接了父親的一頓藤條。

她寫了一夜日記,直到天亮父母都去上班,關上門了,她去廚房選了一把趁手的菜刀,將左手擱在浴缸邊,狠狠地剁下,終歸是力氣小了,沒斬斷手腕,但割斷了動脈,她默然的看著噴湧的血液,將手伸在半暖的水裡,生機尚未斷,魂魄就堅決追著外婆去了。

所以葉子的身體這樣的差…當時人生地不熟的葉子,根本沒去醫院,而是用殘存魂力修補住傷口,左手的手筋差點就沒救回來,現在她左手還不太能提重物。失去那麼多的血,她一個受父母厭惡的孩子,也只能藉口祖母也不想看到她的因由,自炊自食的用食膳和藥膳想辦法養回來。

但這些,並不是她時常發燒昏厥的主因。而是前主留下來的一口渴慕親情不甘不解的怨氣糾結著這個肉體,說得時髦些,就是精神官能症。

原本她推算過,若是她考上省中,父母親恩就算了帳了。畢竟葉子慕對她父母而言,不過是中上層階級拿來炫耀子女的工具。若沒個好理由塘塞,她沒辦法解釋為什麼落到縣中這個成績。

但她沒有料到的是,她的父母已經水火不容到這個地步,等不到她的成績放榜,就自格兒把親恩折騰乾淨,還讓前主的那絲思慕怨氣潰不成軍,就這麼消散了。

這個時候起,「葉子慕」的肉體,才完全屬於「婆娑」。

可她,反而默默落淚,輕輕的撫著自己胳臂。

葉子跟西顧直言,「南贍部洲的男子,個個心存薄倖,口蜜腹劍,不值得相與;女子只深陷情愛痴纏,整個鑽到情字底,什麼都沒有,深妒淺薄,我也不願為伍。」

西顧冷哼一聲,「妳也就嘴巴痛快痛快,事實上,對誰都看不上,卻也對誰都存著一絲溫情。」

這個時候,葉子不得不承認,西顧固然大膽鹵莽的自求為臣,卻某些部份,的確知她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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