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顧婆娑 (完)

一個簡單的擁抱,就讓西顧很滿足、順了原本聳得高高的刺。其實,他一直是個太會珍惜、太容易滿足的孩子。

但表面沒有異狀的葉子,卻漸漸的有種說不出的倦怠感。

其實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去,她和西顧都習慣了使君子的毒舌和藏在幸災樂禍後面的淡淡關心。學校的功課不是問題,生計也過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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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西顧又開始對她管頭管尾了,還會跳著腳喊葉子小他兩個月。在使君子(和偷偷摸摸的舊部)支援下,西顧的饕餮影餘毒幾乎都拔除了,剩下的只等歲月慢慢代謝掉。

說實話,西顧沒什麼修煉的資質,他能學的只是很少的幾種術,還是幻術。但他身體很頑強結實,被饕餮這樣侵蝕過還能堅強熬下去,有點兒像是台語說的「打斷手骨顛倒勇」,比一般人都強悍…就算饕餮影越來越淡,還是能打得凡人滿地找牙。

沒有修煉上的資質,卻有武術上的才能。她的武術向來粗淺,倒沒想到轉世為人的使君子出生在某個武林世家,從小耳濡目染,很有一套。雖然常要受他的毒舌攻擊,但是西顧倒都能忍下來化悲憤為力量的接受他的教導。

雖然方式不同,使君子和西顧已經相處的不錯…西顧還學得使君子的幾分腹黑和壞嘴,上論壇和人吵架還常吵得人人淚奔。

一切都很好,但是葉子的倦怠卻越來越深,越來越想…離開。

她早就了結親恩,沒什麼理由在塵世待下去了。她的體質太差了,需要許多天材地寶的涵養,那不是人類的實驗室可以種得出來的…而且使君子也沒有必要非支持她不可。而且她需要磨練,需要在逆境裡求生存…這是每個修道者必經的路程。

實在不應該在這樣安穩的環境,懈怠的一天過一天。

不應該的。

但是她也必須承認,這些都只是藉口而已。其實,是她害怕。這個輪迴三千已經開始覺得厭倦的帝女婆娑,真的害怕起來了。

她害怕自己會甘於白費三千年而一事無成。她為西顧破了太多例,過分關心他了…她對於自己這種心態,感覺非常膽寒而恐懼。

表面上,她若無其事,安穩的渡過整個高三生涯,安穩的參加大學聯考。事實上,從那個擁抱過的夜晚,她常常睡不著或驚醒,偷偷起來翻功過簿,害怕乾淨異常的功過簿出現一字半句。

倦怠越來越深,從來不休假的回頭堂,改成週休二日,讓許多病家好一陣子埋怨。

休假的時候她也不待在家裡,沒讓任何人陪著,包括西顧,一個人去爬山。

因為她需要獨處,將這三千年的生生世世好好釐清。

不知道為什麼,她想起最多的是魏紫,和跟魏紫生的一對兒女。那個和牡丹之冠同名的公子哥兒,長得像個豬頭,除了種花什麼都不會的癡人。

想著原本的無可奈何,後來的順其自然,最終還是甘願為他和兒女耽誤了一世。

但那一世,她卻活得比丈夫、兒女都長。親手為他們三個送葬。愛得越深越重,痛得越苦越沈。

那一世,她幾乎是送完了兒的葬,就毫無徵兆的死了。所以她才會對上下焦煎心的愛,那樣戒慎恐懼。

之後她會堅持一個紅塵過客的心態,就是…害怕了,非常非常害怕了。

就跟現在一樣害怕。

所以她才想離開,很想在自己沈淪前趕緊離開。當太多種類和質量的「情」糾葛,她害怕自己也糊塗了。

若是西顧薄情倒還好,總算是了結。萬一西顧不薄情呢?她不怕再耽誤一世,卻害怕重歷那種摧心粉碎的感覺。

結果,她還不是跟南贍部洲的女人一樣,同樣受「愛別離、求不得」的苦。並沒有比別人超然。

雖然她一直沒想通,但掩飾得很好,連那麼擅長觀察的西顧都沒發覺。他考上了長庚中醫系了,雖然通車非常遠,他還是每天騎機車上下學,非常堅忍不拔。

讓他有微詞的是,葉子居然沒告訴他,就填了台大植物系的志願…還考上了!

他暴跳半天,葉子淡淡的回答,「台大離回頭堂近。」

「…為什麼台大沒有中醫系啊?!」西顧繼續暴跳。

最後西顧還是屈服於現實,每天騎很久的機車去上學,而且還參加了系上的籃球隊,在中醫系的白面書生中,一枝獨秀的當大將。

每天每天,葉子很早起床為西顧做早飯,送他出門。每天每天,在晚上的時候迎接西顧回家,看他像是餓了一輩子似的大口吃著晚飯或宵夜。

每天每天,她都想不告而別。但也每天每天,都在這個潮溼多雨的城市留下來。

師傅,你真的是在整我嗎?她默默的朝天問。你到底為什麼,將我哄來南贍部洲,說什麼,我能真正的悟道,了解自己的名字。

你為什麼將我取名為婆娑?我不懂,師傅。為什麼你說,「等妳懂什麼叫做『與世婆娑』,才是真正的悟道。」?

她曾經解釋為,出世修煉不如入世修煉,她也這樣教導使君子和無數侍神…很多人都成功了。

為什麼我就是失敗失敗和失敗?三千年了,師傅。我現在很迷惘很痛苦,我在世間苦樂都不由己。

她的失眠越來越嚴重,常常整夜看著功過簿不語。後來她養成黃昏去爬山的習慣…回頭堂附近有座小山,可以俯瞰繁華的台北市一角。要把自己弄得很累很累,晚上才能入睡。

她的困惑一直掩飾得很好,西顧都沒有發現。或許他們不像以前那樣同行同止、形影不離,所以更難發覺了。但西顧一直都很依賴她,非常純良的仰慕,很珍惜很珍惜的看重,再晚都會回家來。

所以她的困惑和想離開的念頭,越來越深。

直到她覺得會被自己的優柔寡斷逼得死遁時,她默默的爬山,照樣惆悵的看著緩緩沈入城市那頭的夕陽。

滿溢夕陽的城市,染滿金光的塵世。但她一直遠遠的站在城市和塵世之外,只是惆悵的望著,懷著一絲溫情,望著註定夕陽西沈的塵世…繁華歡快總是短暫如黃昏,淒涼痛苦總是漫長似黑夜。

因為她知道,成住壞空,世不可免。與世共舞再怎麼歡快,最終要迎接曲終人散。

就在這個時候,提早回家的西顧,緩緩的背對著城市,石階而上,向她走來。

從這個涼亭看起來,像是西顧和城市融為一體,金光撒遍他全身,連亂糟糟的頭髮都通透晶亮。

向西顧,與世婆娑。

「婆娑」是佛語,謂之堪忍。「婆娑世界」,又被稱為忍土。婆娑世界者皆堪忍於世,世世輪迴喜怒哀樂,輪轉不已…佛子卻沒有拋棄無邊忍土,一心度人。

只是她與佛子不同。

她名為「婆娑」,西顧,就是她的「塵世」。逃避或游離,都是「逆道」。也違背自己的心意。只是將必然之離苦提前…那她這三千輪迴就真的白白渡過了。

她終於明瞭,師傅所說的「與世婆娑」。與紅塵同歌同悲,順應本心…這才是她這總懷著惆悵溫情的修道者,唯一的「道」。

眼淚緩緩的流下臉頰,唇角卻沁著滿足的笑容。

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悟了。

即使超脫於三界、不羈縻六道,依舊,永遠都會,與世婆娑起舞。

「葉子!」來接她的西顧驚訝,「妳怎麼了?怎麼又哭又笑…」慌著掏出手帕,小心的替她拭淚。

「想通了一些事情。」她淡淡的回答。

西顧還是訝然的看她一眼,說不出來為什麼…葉子似乎…有些不一樣。當然,她的氣質一直都很乾淨淡漠…但好像被什麼洗滌過一樣,更剔透,卻也更溫暖。

葉子握住他的手。

西顧面紅耳赤,小心翼翼的握緊一點兒…葉子卻沒有甩開他。他的心臟不爭氣的狂跳,掌心出汗,卻不肯也不想鬆手。

「我們回頭吧。」葉子說。

「…嗯,」西顧聲音有點顫抖,死撐著擺酷,「回家吧。」

緩緩的拾階而下,走回金光漸漸黯淡,燈光卻漸漸明亮的

城市…或塵世。

最後走入車水馬龍的囂鬧不堪中,他們的手,卻一直沒有鬆開,影子更是親密的並在一起。

直至遍染紅塵…

順便染上婆娑的功過簿。虛空中,功過簿悄悄的添上了濃重的一筆,成就了彆扭少年的癡,和葉子之後的哭笑不得。

或許應該說聲恭喜。

使君子知道這事以後,浮上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當他真的對婆娑和西顧說「恭喜」的時候,看到以前老呼悠他的婆娑鐵青著臉,心底異常滿足。

原來君子報仇,是這麼爽的事情。

他的心情,非常晴朗。

(西顧婆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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