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夜書 第二部 第二章(二)

我試圖連絡楊大夫,但他卻請了長假。

我將我的書託護士轉交給非莉,卻原封不動的退回來。

看起來,是失敗了啊…若是非莉成為我的讀者,最少我還能跟卡莉拔河。我做了很多嘗試,呼喚她,或是在中庭不分晴雨的等,但都沒有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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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深的夜裡,我還是會聽到大提琴的樂聲。原本奔放熱情的純潔消失了,變得蓊鬱、悲戚,帶著一絲絲的滄桑。

我傾聽著,同時也聽到無數眾生的悲泣。

這個時候,我左眼的視力還是很弱,幾乎看不見什麼,這讓我走路常常跌跌撞撞,獨眼很難拿捏距離。但我冷靜下來了。

好吧。我只會寫,也只能寫而已。正面和卡莉對決,無異螳臂擋車。但我還能寫,而眾生都願意看我的小說。

不知道我的小說能不能感動這個惡魔似的異國女神,就算不能,我也想激怒她。狂怒的敵人和冷靜的敵人,前者比較好對付。

我開始寫了,一改以前詭異陰魅的風格,我寫著非莉和我之間的點點滴滴。真的都是很小的事情,但回憶起來多麼悲苦,帶著一絲絲舌尖的甜。

這一生,我最愛的只有寫作,最恨的也只有寫作。這是我頭一次,這樣接近「愛」這樣的感情,溫暖、微弱,在淒冷而身不由己的生命中,一點點餘溫。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愛上非莉,還只是單純想用文字當作武器,或者都是,也或者都不是。但是編輯很激動,「夜書!你變了!你變得更像個人了!我早就知道你的才氣不僅於此…」

讀者們也騷動起來,不分人類還是眾生。他們談論著非莉、談論厄運女神卡莉,甚至有人偷偷寫信給我,提供我各式各樣的資料,當中甚至有非莉的哥哥。

「…我不知道你筆下的『非莉』,是不是我的妹妹。但我的妹妹的確因為嚴重的自閉症和自殘,在療養院住院多年。而且她還是小孩的時候,常常哭叫著,『莉莉不要!莉莉,妳不要來!』這是終日不語的她,唯一會有情緒,說得清楚的話。…她的本名是否叫做周晴?你的故事寫得太真,讓我極度不安…」

看著信,我笑了。迅速的,我回了封信給他,這位周先生跟我敲定了時間,來分院探望我。

他提著大提琴,很不安。「我、我真的不敢相信…」神情畏縮,不敢直視我。

我儘可能正常的回望他,雖然看起來收效甚微。「不要緊。只要你能帶我去探望她就可以了。」

可以的話,我猜他想拒絕我。但他是我的讀者,這就是最倒楣的地方。我的故事對人類的影響比較輕微,但也只是比較而已。

他遲疑的點了點頭,跟醫護人員低聲爭辯,最後,他贏了。

我並不想將他捲進來。但一個瘋子,一個關在精神病院的瘋子,實在沒有太多行動自由。女病患棟對我來說,咫尺天涯。

需要非莉的家屬幫忙,才有辦法走入那個禁區。

當然我非常緊張,儘管外表看不出來。我想卡莉這樣寶愛她的玩具,說不定會設法阻攔,或者是讓非莉陷入沒有理智的狀態。

很意外的,這兩者都沒出現。

而我的疑惑,在見到非莉的瞬間,立刻明白了。

我明白卡莉是怎樣的惡神,是怎樣殘忍的對待她的俘虜。

非莉靜靜的坐在落地窗前。關在療養院這麼多年,缺乏運動和日照,使她顯得臃腫、蒼白。她駝著背,瞪視著窗外。

這很殘忍、非常殘忍。一個活潑、睿智,並且充滿智慧的心靈,困在殘破的肉體裡,動彈不得。

「非莉。」我喚她。但她一動也不動。

「她聽不見任何聲音。」護士嘆氣,拍拍她的肩膀。非莉瑟縮一下,臉孔轉過來,眼睛卻沒有。

「非莉,看著我。」護士將手伸到她面前,引導她注視指尖,眼睛才轉過來。她的眼神空洞。

這樣的殘酷讓她的哥哥忍受不住的別開臉,我卻注視著她不放。

這就是非莉。我仔細看著她冒著油光的前額,呆板的五官,和有些深陷的眼睛。即使違背良心也無法說她是美女,但她是活生生的、倍受摧殘卻頑強存活,和我相同命運的人。

卡莉,我知道妳。妳以為我看到非莉會尖叫著逃跑,跟世間的男人相彷彿。然後絕望的非莉只好絕望的服侍妳,讓妳虐待到死為止。

但我不是。我是被鬼氣浸潤透的瘋子,外表這層軀殼根本是紅粉髑髏。

妳這高貴的惡神,卻不懂人類,一點點都不懂。尤其不懂我這瘋子。

「非莉,我是姚夜書。」我對她說。我知道她什麼也聽不到。但我們都可以發出鬼神聽得見的聲音,也可以聽見鬼神的聲音。

她小小的眼睛有了光彩,複雜的情緒流轉。平板的五官,因此有了表情。

身旁的人都傻了眼。她的哥哥張大嘴,「…我、我已經很多年沒看到她有表情…」

我知道。因為我也很多年沒有表情了,所以,覺得臉部肌肉有點僵硬。

熬過許多苦楚疼痛。我走過多少生死間的地獄。但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比擬,比擬此刻沈重的心痛。

我接過大提琴,放在非莉的膝上。

她抱著大提琴,發了一會兒的呆。小心翼翼的,用琴弓在弦上拉了一個音,然後遲疑的拉下去。

像是春天降臨這個淒冷的、梅雨不斷,充滿溼氣的精神病院。暖烘烘的春陽,晒進傷痕冷冷的靈魂。

她在笑,雖然很輕很輕,但她在笑。

在不斷的虐待和折磨,她將哭喊忍耐在心裡,將表情藏在面無表情之下,堅忍的讓卡莉對她的興趣低一點。只有在音樂中,有聲或無聲的音樂,才能感到一絲自由。

「…如果,我們能熬過去,我們結婚吧,非莉。」我輕輕的說。

然後弓折弦斷。我一把抓住非莉的手,轉身嚴厲的喊,「卡莉,妳不要動!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鋒利的指甲插入我的咽喉,我望著扭曲而猙獰的惡神。她獰笑,卻沒有割斷我的頸動脈。她只是從我的咽喉裡拿走我的聲音。

她將我的聲音捏個粉碎,「我不是你的眾生。我是神,我是卡莉!」

唯一的武器被拿走了。非莉卻拋去手裡斷弦的大提琴,在虛空中彈出三個嗡嗡的音。

「…妳違逆我?違逆妳至高無上的主母?違逆最強的我?!」卡莉的容顏越來越恐怖,長長的舌頭伸出來,滴著毒血,像是濃酸般侵蝕著地板。

「我以為,順從妳,可以讓妳拘在這兒,不危害其他人。」非莉不太自然的笑,「但是莉莉,妳一直想殺這個人。」

「妳不過是個卑賤的人類。畜生跟我談什麼條件!」她張口發出憤怒之火,想要撲上來,非莉又猛烈的彈了幾個音制止她。

「莉莉,妳太喜歡這個『畜生』。」非莉憂鬱的看著她,「妳連丈夫都沒有教過的驅魔,居然教給這個『畜生』,妳甚至逼我喝妳的血。我是莉莉,但也不是莉莉。」她的眼淚滑下臉龐,「妳只是喜歡看我抗拒妳,卻徒勞無功而已。但妳不明白…我並不是學不會。再給我一百年,我可以殺掉妳,成為新的卡莉。」

「妳不會有另一個百年。」卡莉陰惻惻的笑起來。「妳知道不聽話的寵物會遭遇什麼事情嗎?最好的方法就是關起來。既然妳喜歡那個男人,就一起關到成為白骨吧。」

這個驕傲的惡神,將我們丟入空間的縫隙。

沒有上也沒有下,沒有左也沒有右,只有無盡的盤旋,和無數用鏡子構成的迷宮。

向上看,是卡莉巨大的眼睛。這樣的惡神卻擁有清澈的瞳孔,邊界有著淡淡的嬰兒藍,充滿興味和歡欣。像是孩子的眼睛,純真的那麼殘酷。

漂浮著無數屍骨。被鏡子錯亂,屍骨的數量難以計數。我們緊緊握著手,面對厄運。

然後我們聽到鈴鼓的聲音。

這些散亂的屍骨像是傀儡一般重組,有的提刀,有的拿著弓箭,斜著頭,耷拉著手骨,緩慢的朝我們蜂擁過來。

非莉呼吸很沈重。她正面和神明挑戰,其實已經耗盡全力。我護在她前面,但我卻失去唯一的武器。

看不見的左眼刺痛,我才發現額頭的血滲入眼睛。我失敗了,徹徹底底的。我大約死不了…但若失去靈魂、心智,在這無盡的鏡之迷宮像是殭尸般行走,似乎不死是種嘲笑。

但我心情很平靜。沾著血,我在鏡子上寫著:「非莉,將妳帶入這種絕望中,妳可恨我?」

她望著我,湧起一個充滿勇氣的笑容,「這並不算絕望。最少現在…我們是自由的。」

我悲感的笑笑,卻發現傀儡似的屍骨,並沒有撲過來。他們著迷的看著我寫在鏡子上的文字。

「…後、後…來…呢?」腐爛得面目模糊的屍體,吃力的轉動殘存不多的舌頭。

原來我並沒有真正失去我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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