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夜書 第二部 第一章(六)

「盧」雖然不是什麼罕見的姓,但也不是那麼常見。

這個分院,是有個盧醫生,負責女性患者那邊。等我見到她的時候,呆了一下。居然是個俏麗時髦的女醫師,我原本模糊的猜測被推翻了。

當我失望的轉過頭,她居然走過來,笑吟吟的問,「你就是那位作家吧?姚夜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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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偏著頭,我只轉過眼看她。瘋狂宛如洪水,將我侵蝕得非常深。我在不自覺中,會流露出這種神情,一種空白呆滯、宛如精神病患的神情。

護士和醫生會因此被驚嚇。比起意識不清的病人,清醒的瘋狂更讓人恐懼。

但她卻氣定神閒的微笑,鎮靜得異乎尋常。「果然是。我看過你的小說呢,真是…怎麼說?令人難以相信的想像力,雖然在病中,依舊擁有這樣閃閃發亮的特質…」

「畢卡索也有精神分裂。」

她停住了微笑,悲憫湧了上來。「但你不用跟他走向相同的結局。畢卡索最後走向末路,是因為他沒有信仰。但你還來得及。」

我幾乎相信了她的話…幾乎。她極力邀請我週末來活動中心參加上師的說法大會。

我答應了。「…阿梅,也參加過嗎?」

她眼底掠過一絲難解的情緒,「是。可惜她意志太軟弱,居然走上絕路。我相信你夠聰明。」

深深望她一眼,我沒說什麼。

我若夠聰明,就該視而不見,而不是自己去淌這淌渾水。我若夠聰明,就該壓抑自己的好奇心。

走進房間,阿梅將頭靠在牆上,屈膝坐在牆角。她眼神渙散的看著明亮的窗外,卻連追憶過往都辦不到。

我承認,我不夠正常,但也不夠瘋。夠瘋的話,我就可以無視她的空洞;夠正常的話,我就不會看到她。

「我只是不習慣,」喃喃自語著,「不習慣有我寫不出來的故事。」

只是這樣而已。「咯咯咯咯…」在夜幕低垂、黃昏與黑夜的交界,我笑了起來。

阿梅瑟縮了一下,像是鬼魂的她,也感受到極度的寒冷。

***

週末,我去參加了說法大會。

聽沒多久我就開始無聊、氣悶。我若想參加這種「心靈饗宴」,乾脆去參加卡內基算了,最少課程還有趣些。

來講道的是個年輕的上師--最少作為上師他很年輕,應該不到四十歲。據他說,他是活佛親手加持的仁波切,而且還在大學教書。

環顧四周,護士們表情非常虔誠、沈醉。她們看著仁波切的表情像是看到明星,狂熱也相似。

好不容易,熬完了兩個小時的說法大會,我如獲大赦的站起來。但上師卻微笑著排開圍著他七嘴八舌的護士,走上前。「你是姚先生?」

我看著這個跟俗人沒兩樣的上師,點了點頭。

「聰明人心思總是太繁忙,沒辦法空出來容納其他。『空』是很重要的,你說是嗎?」

「空到底跟死有什麼兩樣?上師?」不知道為什麼,我轉眼盯著他,「上吊的阿梅夠『空』了吧?」

他望著我,依舊是微笑著。然後他摸了摸我的額頭,我想閃,但在他的注視之下,居然閃不過。

我看到深淵。我在他的眼睛中,看到深淵。

周圍的一切,幾乎都聽不見。只有他的聲音非常清晰。他將一本小冊子塞進我手裡,「你該多親近佛法,才能得到幸福。這裡有我的網站,偶爾也來看看吧。」

像是大腦被徹底痲痹,我無法思考。這種感覺很熟悉…像是被附身的感覺。像是所有的情感都喪失了,我看見自己緩緩轉身,走回病房。明明知道不對,但我像個局外人,看著一齣沒有聲音的恐怖片。

主角,就是我自己。

坐在電腦前,我機械的打出那個網址。然後一聲尖叫,一聲像是要割碎靈魂、極度痛苦、慘烈、充滿不敢置信和崩潰的尖叫,筆直的貫穿了我。

我溺水了。從螢幕滾出無數黑暗淹沒了我。這些蠕動的黑暗…是由無數的螻蟻、蠍子、蜈蚣、毒蛇所組成,每一隻都是黑色的,密密麻麻,無止無盡的淹沒了我。侵入我的口腔、耳朵、鼻孔…並且啃噬著。

所有的感官混在一起:痛、痠、麻、癢…我被割碎、細絞、翻騰,並且無法呼吸。蟲蛇構成的黑暗幾乎將我溺斃,淹沒了我整個房間。

只有一小團光亮,非常明亮柔和的陽光,在我頭頂。

奮力泅泳,求生的本能讓我游向那一小團光亮,只要把頭伸出去…我就可以得救了。

終於碰到那團光亮,並且把頭伸出去的同時…我的脖子,被緊緊的勒住。

清醒過來,但已經太遲。

我上吊了。跟阿梅一樣。驚慌失措的她,空洞的依著我的足尖,無能為力的看著我掙扎,漸漸死去。

這是最糟糕的狀況。

我很痛苦、痛苦得不得了。但更糟糕的是,我知道我不會死,就算死了,也會活過來,因為我吃過肉芝。

但那是多久以後?萬一在焚化爐醒來呢?

努力掙扎,但力氣不斷消失…因為不會死,所以痛苦延長許久許久…細細的繩子完全嶔入肉裡頭,我怕我還沒勒死,已經失血過度死掉了--或者陷入假死。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了一聲巨大的「嗡」。那聲音是這樣有力、清亮,銳利的像是一把刀,割斷了繩子。

摔到地板上,像是摜斷了全身的骨頭。失血加上摔慣,好一會兒我連動都不敢動,呼吸都會引起一陣陣的劇痛。

阿梅怕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她落著透明的淚,緊緊依在我身邊。我覺得更溼冷、虛弱,但沒叫她走開。

就這樣躺在自己的血泊裡,望著空中搖搖晃晃的斷繩。真奇怪,我居然聽到大提琴的聲音。

低沈、明亮,帶著天真的性感。歡快奔放的流洩在整個蒼白的病房裡,安撫了我的疼痛,我甚至可以感到傷口癒合的麻癢感,陰鬱、傷痕累累的靈魂,像是被暖烘烘的太陽晒透。

很舒服。

但那段斷繩卻像被燙傷的蛇一般捲曲、屈張。繩上無色的真言扭曲著逃離,融入大氣中,斷繩也隨之消失了。

我一直躺到大提琴的樂音消失,阿梅臉上露出迷濛的幸福感,我相信她也聽到了。

但這裡,是精神病院。誰會在這裡演奏大提琴?

我疲乏的爬起來,衣服上滿是乾涸的血漬。我沖了個澡,脖子上的傷痕幾乎都癒合了…留下暗紅的一圈痕跡。

我很疲倦。是失血過度的疲倦。我垂首讓暈眩感過去,開始用換下來的衣服擦拭地板。

是我,是我自己決定不要跟任何人、任何眾生有瓜葛的。是我自己輕率的踏入陷阱,所以我也得自己結束這件事情。

但我還是很感謝演奏大提琴的人…不管他是人還是什麼。

我望向螢幕,沒有尖叫,沒有扭動的黑暗。就是一個平常的、自吹自擂的個人網站,放了很多上師的照片,還有他寫過的書:「歡愉」。

那是本講述「雙修法」的書。內容我就不想多描述了,反正跟房中術那類差不多。如果你不知道什麼是房中術,我建議你去網路搜尋一下,不然找一下古典色情小說看應該也有。

總之,就是用男女交媾「修行」的方法。

我扶著額,笑了出來。沒想到…真沒想到,我苦苦追尋的真相會是這樣古老、平板,老梗到不能再老梗的神棍騙色悲劇。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哭,很想哭。

打開word,望著這片空白很久,我敲下幾個字:「謝謝妳。」

像是某種聲音,某種遲滯、緩慢,古怪而甜美的聲音透過我的手,回了幾個字。「不客氣。」沈默片刻,「她,我救不到。但你聽得見,幸好。」

「妳是誰?」

又沈默了很久很久,她說,「我是莉莉,但又不是莉莉。」

「我怎麼叫妳?」我覺得像是在打啞謎,「像是非廣告那樣,喊妳非莉?」

「呵,不錯。」她古怪甜美的聲音在我心底迴響,「就這麼叫好了。姚,世間有很多悲劇。不要哭。」

這時候,我卻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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