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夜書 第二部 第三章(四)

最後我躲在網咖發呆。

過往的行人會好奇的看我一眼,又撫著雙臂快速逃逸。弄得這麼冷也不是我願意的,我猜阿梅跟在我旁邊,但她不肯現身,我也不想強迫她。

瞪著螢幕,我把名為「夜叉」的故事叫出來看。到了結局,那片漆黑…我發現漆黑是有一段時間的,雖然不長,但也有幾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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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幾秒鐘,從鍾秋離變成夜叉。

她一面釘一面哭嚷著什麼?我自問。

剔除一大堆髒話,她哭喊,「你會不得好死!就算我變成夜叉惡鬼也不會饒你…」

我湧起一個很荒謬的假設,但馬上排除了。不可能的…

但我還是去她咒殺我的地方看看吧?畢竟她是在那兒變成夜叉的。問題來了,這座號稱國家公園的山,綿亙看不到盡頭,會有多少百年神木?

「死了…」一陣頭昏眼花,我摀住眼睛。

接下來五個禮拜,我幾乎都在山裡面徒勞無功的跋涉。一開始,我還盡量自己找,但我發現我根本走不了多遠。逼不得已,我只好抓著山裡頭的精怪開始說故事,哄他們去幫我找那棵神木。

我當然知道人情債還不完,但是每過一個禮拜,那漆黑就大一圈。現在我整個臉像是包公一樣,就欠額頭一個月彎。

這樣緊急的時刻,我還聽到身邊傳出一聲「噗嗤」。

我開始檢討,並且發誓絕對不再多管閒事…雖然我知道幾乎不可能。

瞧瞧我管閒事管得差點沒命了,還被苦主之一譏笑!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終於到了最後一週。我幾乎把山裡頭各式各樣的神木都拜訪一次了,甚至幾棵有靈的神木還害羞的問我要不要小老婆。

我不要小老婆,只想保命。之前一直沒什麼感覺,最後一週,我日日夜夜都聽到嗡嗡聲。像是很多蜜蜂在身邊繞。

起初聲音很小、似乎在很遙遠的地方。然後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這聲音吵得讓我睡不著,然後額頭出現一抹白痕。看起來還真的有點像包公欸。我恨我自己這種狂熱,這種快要沒命的時候,我居然浪費時間在照鏡子,而且還不斷的做筆記。

「…你真的想活下去嗎?」阿梅的聲音悶悶的響起來。

「我很想好嗎?」我沙沙的抄著筆記,「但我控制不住啊!」

「真的已經找遍了百年神木?」我喃喃自語著。

這山的山神成了我的讀者,拼命點頭,「對啊,一百歲的神木都找過了。」

我是個小說家…好吧,三流小說家。但我對文字、語言,是非常敏感的。我開始冒汗,因為我想到卡莉的勇士那種接近蠢的純真。

我找遍了整座山,但我似乎沒找過鍾家別墅附近,讓山神精怪帶著我亂撞。

「巫家…巫家附近有神木嗎?!」我叫起來,並且祈禱不要發生這樣好笑的意外。

「有啊。」山神點頭,「不過那棵一百零一歲欸。不是百年神木。」

…我不該高估讀者的智商!我的錯,是我的錯!今天,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啊~

我跨上機車,發瘋似的往前奔。到了午夜,就滿四十九天了。我看看錶,老天哪…半個小時,我來得及嗎?

等我連滾帶爬騎到鍾家別墅之前,那堆廢墟在月光下特別觸目驚心。我奔進過腰的芒草中,終於看到那棵鬼氣森森的神木。不知道是巫家的氣太兇還是怎樣,那棵枯黃的神木顯得非常險惡,隆起的樹瘤像是很多人臉。

…鍾秋離真是好膽量,居然敢在半夜往這棵怪樹釘釘子。衝了過去,遠遠的我看到樹幹模模糊糊的釘著一樣東西,讓人發冷的是,靠近一看,釘子釘過的地方,湧出鮮血,汨汨的流下來,染紅了上面的小草人。

我伸手要取下釘子,一直纏個不停的嗡嗡聲突然震耳欲聾。天空突然被大片的黑雲遮住,伸手不見五指。

樹瘤上的人臉,突然通通張開眼睛,發出尖銳的叫聲。那聲音那麼尖,尖得像是錐子,從耳朵灌進去,筆直的刺入大腦。伸著手,但我不能動。

遮天避月的黑雲,爭先恐後的鑽入我額頭上的白痕。憎惡、忌妒、啜泣、傷痛…無數強烈的情緒鑽進我的身體、魂魄,然後開始翻攪起來。

我大叫,只能在地上滾動。所有的理性和思維都破破碎碎的,組織不起來。

啪的一聲,阿梅賞了我一耳光。她的鬼氣滲入我的頭,將烏黑的怨念擠出一點。

「妳這賤貨敢礙我的事?!」鍾秋離一把抓住她的頭髮,拔掉她的手臂,「也不拿鏡子先照一照!」阿梅像是破布娃娃一樣被她扯得東一塊西一塊,淒厲的哭叫。我嘔出一些黑水,大腦清楚了一點。雖然我知道那個假設荒謬可笑到簡直不可能,但除了這個線索其他我一概不知。

用最後的力氣去撼動釘子,想把草人拔出來。只覺得腦袋一緊,陣陣劇痛,鍾秋離揪緊我的頭髮,將我的手按在樹上。

「寫作是你的生命,對吧?」她赫赫的笑起來,「那,這樣呢?」

一陣強烈的疼痛和恐懼鑽進我的內心,讓我大叫起來。她用鐵鎚敲碎了我的食指。

「只斷一根手指還能寫對吧?那,這樣呢?」她又揮鐵鎚一下下敲斷我右手其餘的指頭。

「住手!」我大吼,拼命掙扎想搶回我自己的手,肉體的痛苦完全可以忍受,但我的手,我的手!我賴以寫作的手!

「這樣還不夠對嗎…你們以為,在夜叉之前,你們能夠妨礙我嗎?」她瞪著撲過來的山神和精怪,「我是化為夜叉的、巫家的女兒!」

神木上所有的樹瘤都變成了一張張老婦人的臉,並且尖叫起來。聽到那種聲音的眾生,像是喝醉了酒,東搖西晃的趴在地上拼命發抖。

她滿意的笑,笑聲宛如夜梟。鬆開了我的右手,然後將我的左手按在樹上。

完了。阿梅灌在我臉上的鬼氣快擋不住了,黑暗的怨念一直冒上來,我的理智…我會讓這些女人的怨恨啃噬、腐爛,原本還抱著微薄的希望,但我的手…

「你、你對寫作的怨念只有這麼多嗎…?」被粉碎的阿梅吃力的重組魂魄,「我看錯你了…我以為你就算死也…」

「…我可是、可是連被鬼掐著脖子也要寫下去的瘋子啊!」我怒吼。

因為她按著我的左手,所以我離草人近了一點。我伸長脖子,一口咬在草人上面。

然後我的舌尖,有了一點刺刺的感覺。

在這種時候,反而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那個荒謬的假設在我腦海盤旋,毫不猶豫的,我將那細如絲線、柔韌的東西,用牙齒拖出草人的肚子。

我保住了左手小指。身後的夜叉發出尖銳、痛苦莫名的哀鳴。她跌跌撞撞,臉孔的血不斷流下來,額頭的角晃了晃,掉在地上,化成一股青煙。

像是她的肌膚沸騰,她不斷的叫,不斷的叫,糜爛的一塊塊掉下來,原本鑽進我身體裡的怨念,用更快的速度飛到她糜爛的身體裡,加劇她的崩潰。

「…反噬。」抓著自己的左手和右腿的阿梅恨恨的說,朝著地上的糜爛屍塊吐了口口水。

臉貼在樹幹上,緩緩的滑下來。「…送醫院。」

說完我就昏過去了。

***

呣…我保住了一條命,甚至動了手術。很幸運的,雖然九根指頭都是粉碎性骨折,一來是大夫醫術高明,二來是肉芝的奇效,後來我除了一點補丁似的疤痕,倒是沒有殘廢。

但是造成很大的混亂和騷動。明明姚夜書在跟前吃飯,卻接到台北的電話說姚夜書在急救,回頭一看,那個發瘋的小說家不見了,只剩下一套衣服…

我想是誰都會害怕吧?

不過因為我昏迷過去,所以可以推說完全不知道。只是好幾個醫生護士都辭職了,等我從台北搭救護車回分院,又引發一波辭職潮,坦白說,真的不是我願意的。

就算有肉芝的加持,我還是把兩個手裹得跟小叮噹一樣,好一陣子都不分五指。

嚇壞的編輯還是來探望我,遇到催稿的性命關頭,怕鬼都不怕鬼了。

「…知道了。」我爬起來,遲鈍的用唯一沒包著的左手小指敲一指神功。

「你可以用語音輸入法啊。」編輯似乎有些羞愧。

「你用過嗎?」我自棄的嘆口氣。

語音輸入法有個重大缺點。他必須很慢很清晰的念出來。

比方說,「我愛你。」用打字的多簡單方便。

如果變成語音輸入法就是…

上引號、我、愛、你、句號、下引號。

你真的覺得這是寫小說的好方法嗎…?

反正只是加個結局,字數也不多。「夜叉」的女主角反正癱成一灘碎肉,也不會抗議了。

她放聲大哭,非常絕望而憤怒的…只見一片黑暗。

因為太激動,她的頭髮飛揚起來,遮住視線,而她,將自己的頭髮釘在草人上了。

「…啊。」

因為這個令人羞愧的理由,她成為夜叉。

編輯在身後看到結局,他沈默很久。「…夜書,這是驚悚鬼故事系列,不是鬼笑話。」

我虛弱的爬回床上,很費力的讓自己躺好。「有時候,你真的不要高估鬼的智商…應該說夜叉的智商。」

說完,我自己都覺得好笑。看著自己的手,我笑了起來。「呵呵…咯咯咯咯…」

編輯立刻奪門而出,跑之前,居然沒忘記把稿子帶走。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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