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夜書 第四部(二)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沒聽過這種事情。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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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異照片…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無一人。

人呢?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是外面、外面…」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揍我。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耳。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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