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院月 之十

初一夜,吉祥如意回來磕頭時,三郎漠然的點點頭,就出暖閣了。

這兩丫頭還莫名其妙兼膽顫,沒想到真正的驚雷在後面。她們姑娘為啥能用那麼淡定的口吻說了啥也沒瞞姑爺。

這不就坐實了她們倆就是那啥嚼舌根的三姑六婆嗎?專門人後編派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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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丫頭內心淚流滿面,壓力起碼有三座山大。眼前是煞氣的姑娘,背後是恐怖的姑爺,這年頭怎麼當個丫頭都這麼難?

「我的性子妳們是知道的,有啥說啥。」芷荇涼涼的拋了話。

那啥…縣官不如現管。現管的還是煞氣到能刨門柱的姑娘。姑爺對不住您了,有啥咱們也只能說啥了。

還真沒想到,馮家這檔事都發生十年了,居然還令人津津樂道記憶猶新。畢竟是京城望族啊,有點啥就讓人嚼舌根,更何況是這麼戲劇化的大事兒。

話說從頭,當初祠堂就圈在馮家祖傳大宅裡的。年年族裡祭祖守歲,都是族裡輩分高身分足的老爺夫人一起熱鬧。那天祭祖也跟往常一樣,然後就被請到慈禧堂那進大院開宴守歲。

結果幾個爺在祠堂附近的賞雪閣吟詩作對,卻看到祠堂亮得不像話,過去瞧瞧。一看之下,卻見三郎正在上鎖,發聲詢問,他卻逃了。接著就冒出火苗,祠堂起火了。

那亂啊,真是別提了。這祠堂是一族的根本啊,列祖列宗的牌位啊!更不要提祠堂的匾額還是先皇親筆御賜的。大老爺們不管是老是少,都跟奴僕一起搶水桶滅火了,可祠堂本來就是木造的,裡頭香燭油火甚多,勉強救下了御賜匾額,其他都燒光了,裡頭還有個屍體…點起花名冊查,只少了三郎的丫頭。

這可是大逆不道的罪行,當下馮大老爺立刻大義滅親,把三郎綁了來。但他死不認錯,一直到動刑了還是不肯反口。馮大老爺立刻依家規杖一百,堵起嘴來杖到二十,三郎就昏死過去了。

誰知道這個時候峰迴路轉,馮大老爺的一個馮姨娘衝出來求情,聲淚俱下,說老爺子嗣無多,身為庶母她願領剩下責罰,只求給夫主嫡兒留下一命。

這馮姨娘是馮家旁系遠親,到底還是馮家人。這仗義倒是讓這樁醜聞抹得好看點兒。真真的受了八十杖,雖然沒死,但也打癱了。也是這姨娘出了頭兒,保住了三郎的命,長房只丟了族長榮銜、破些錢財在京郊重建祠堂,長房有義婦的名聲,還是沒讓長房太難看。

芷荇聽著,沈吟片刻,「那馮太姨娘呢?」

吉祥壓低聲音說,「這倒是聽我哥說的。三爺春初中了探花,秋末就去了。皇上不知道怎麼想的,越過了太太,直接封了馮太姨娘宜人,還讓葬祖墳了。那時可鬧著…」

芷荇嘆了口氣,又問了一些她們覺得不太要緊的事,有的打聽到,有的沒打聽到,只見姑娘眉頭越發深鎖。

她們三爺,該不會就是這麼個…

「三爺受委屈了。」芷荇淡淡的說,「這事不用再問。」

吉祥和如意面面相覷,芷荇卻只吩咐她們下去歇著,就敲著炕桌深思。

她父親幹得上這個刑部員外郎,可以說完全是她娘親的功勞。若不是她娘親幫著破了幾個案子,她那爹還是九品芝麻官,跟小吏沒兩樣。是她娘親灰了心,把她爹降格到只剩下撒種的地位,不然撈個刑部尚書也不是不可能的。

這部份,她就真的很像娘親了。

出事那年,二郎中了京畿秀才,三郎整天只愛耍刀弄棍,自然榜上無名。在這一年之前,二郎和三郎相像得不得了,只有親近的人才分得出來。

若是沒被發現,那就罷了。但事已如此,兩個一定要捨一個,自然是保住有功名的那一個。

在家族利益之前,親情什麼的,也就天邊浮雲。

大概沒想到,那個被捨的那一個,居然性情大變,過關斬將的直上探花,還是皇帝近臣。保住那一個,勉強掛住了舉人的尾巴,至今平庸碌碌。

她出了暖閣,原想轉臥室…腳步一頓,過迴廊,往書房走。果不其然,一燈如豆,連個火盆也沒有,在寒風侵骨的書房,三郎望著書,視線卻透了過去。

生無可戀,又求死不得。

她對這樣的感覺有種心酸的熟悉。母親剛過世的時候,她真想跟著母親一起去。反正想起來都沒有什麼高興的事情,只有說不出口,沁骨的疲累。

「莫欺少年窮。」她的語氣有些淒然。反正他們過得也沒你好,何必自苦。

意外的,三郎死寂的臉孔居然有了表情,卻是更讓人心酸的譏諷和無奈,「欺了又怎麼樣?」

是啊,又能怎麼樣?翻案又如何?得了清白,但長房就徹底毀了。

芷荇上前,握住他如寒冰一樣的手。三郎黝暗的瞳孔掠過一絲迷惑。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要永遠背負這個不屬於自己的罪孽,壓得永遠透不過氣。他不可能有什麼前程…不管皇上怎麼挺他也沒用。

他額頭上早就烙了奸佞大逆的罪,御史參他的奏摺他都會背了。

她信我?還是假裝相信?但兩者都沒有什麼差別。若是個聰明的就該遠著點。

「…過些時候,皇上就忘了。」他的瞳孔一點一點的暗下去,「初嫁從父,再嫁由己…」

他瞠目看著嬌弱溫柔的娘子,鐵青著臉,在他書案上刨了一道薄木片兒下來,非常整齊均勻。

非常安靜,甚至肅殺。

但芷荇肩一頹,「馮三郎,你坦白說,是不是討厭我?我不會讓你難做…」已經泫然欲泣。

討厭?怎麼會?若不是…怎麼會在她丫頭帶回來苦澀往事的消息前,想留一點溫暖的記憶?

…就算她厲害到能硬生生的刨黃楊書案,他也只是吃了一驚。

「討厭什麼的…絕對沒有。」他擠了半天,也就只能擠出冷漠平板的一句。

「那就是嚇到了?」芷荇哭了起來,「我是脾氣不好,但我也不會…」

三郎起身吻了她。那唇…真是冷。好像被屍體親了,害她忘記要哭。

但活人似乎還更可怕點兒。

燭火一晃,眉目如畫的三郎看起來更陰森淒涼,但他默默的牽起芷荇的手時,她卻覺得,他的手再怎麼沒溫度,自己的胸口還是很暖。

好多針眼。三郎輕輕摩挲她的手指。刨木片兒那麼俐落,但為他做女紅做到這麼多針眼兒。

這還是第一次,芷荇看到三郎對她微笑。

真是美極了…如果燭火不要晃得那麼厲害,狂風大作的話,她也不會往什麼怪談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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