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院月 之二十一

歸家時彩霞滿天,兩個跟班李大和吳銀騎著馬,跟在他的馬左右,低聲說著宮外候著時,和其他官僕閒磕牙時聽到的一些可能有用的消息。

雖然滿面疲憊,三郎還是滿意的點點頭。商家僕規矩是欠些,但八面玲瓏,能言善道。荇兒相人的眼光也是好的,就點了這兩個機靈又會看眼色能抓住重點的。還別說這些微末消息不重要,關鍵時刻,他和皇上才不至於真的抓瞎,能有個先手準備。

難得的是,不會怕他,恭謹中帶點熱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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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李大和吳銀當初被點來時委地是戰戰兢兢…他們以前是被培養著接班的小廝,手裡很有點武藝,跟著周老爺東奔西跑的。周老爺家財萬貫,看起來表面挺威風,身邊的人才知道有多艱辛繁難。

這兩個跟班年紀小小就看著周老爺對著官家打躬哈腰,連個官門管家都能鼻孔朝天來向老爺伸手拿錢,老爺努力賺錢,還得到處打點孝敬才能在京城站住腳…

憑什麼老爺辛苦賺錢還得給人當錢袋子還得官家受氣啊?

他們對官家帶點懼怕,和一種平民百姓的厭惡。

當人奴才,卻也沒有他們說不要的份。周老爺說讓他們出息了,可他們卻沒有覺得出息到哪去,反而忐忑不安比較多。

畢竟以前吃了太多官家的氣。

但跟了一陣子,卻覺得意外。他們倒是打熬一身挺能跟人套近乎稱兄道弟的本事,跟這些倨傲的官家僕處得極好。但別人家是誇耀自己官老爺收了多少孝敬,多麼吃得開,在皇上面前如何如何的多有臉面…

他們家姑爺,卻是個清官,大大的清官。家裡人不待見,過得緊巴巴的,卻對奴僕甚好,月錢不拖欠,三節有賞,四季衣裳是體面經穿的,吃得甚至只比主子次一點。有個頭疼腦熱,姑娘還親自來看,幾帖藥就好了,不要藥資,也不扣生病時的月錢。只要家規守得好了,就不用怕莫名其妙的挨板子吃鞭子。

那些官家僕有時會巴結他們,塞孝敬…畢竟姑爺是皇帝近臣嘛。但只要告訴姑爺或姑娘一聲,說明白了,那些錢就歸他們了,只吩咐嘴要嚴一點。

姑爺是冷,但得體不為難人。頭回他們習慣性的講了些聽來的閒話兒,等驚覺不是周老爺時,尷尬又恐懼得要命。姑爺只是朝他們點點頭,道了乏,讓他們繼續說。

用錢買的忠心、板子打出來的忠心,坦白說是一時的,隨時可能樹倒猢猻散。只有那種值得的主子給予看重照護,把人當一回事兒,才能得到真正的忠心。

李大和吳銀這樣善於察言觀色的猾頭商僕,真的是徹徹底底的服了、認主了。他們雖然來自民間商家,但絕對不是笨蛋。那些無聊的流言哪有可能?瞧瞧姑爺累的,若是只捧著皇上吃喝玩樂,哪能累成這樣?越能讓姑爺聽得認真的,是真的正經事兒,那神情,跟周老爺做大筆生意、打點大頭關係一模一樣。

所以他們小心翼翼的護著骨子裡都沁出疲憊的主子,不讓官道的人馬雜沓驚撞了他。

三郎哪裡會知道這兩個跟班準備死給他了,心底還盤算著幾樁不好辦的朝事。第一難辦,就是太后那邊的外戚。

坦白說,政德帝雙十年華登基,手頭上除了一班隱衛,散入民間原是潑皮無賴的勢力,朝堂上幾乎是沒有根基的。

但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政德帝不但是個橫的,還是個隨時打算甩手不幹的。所謂無欲則剛,人家皇上不想玩帝王心術,還不想當皇帝咧。太后也拿他沒輒…都二十歲,她就算想垂簾聽政也垂不起來啊!還不能拿孝壓皇帝,這個八歲離京,幾乎是陌生人的皇帝兒子就敢早朝也不上了,國事也不理了,乾脆來她宮裡端茶送水,搥腿捏肩,「孝」得把她噎瘋。

但三郎和皇帝都心知肚明,這也只是裝瘋賣傻的權宜。現在皇后有兒子了,只是還在襁褓中,養不養得大還不知道。太后才勉強吞了這口氣,卻賣力的扶持外戚。

有實權、能垂簾聽政的太皇太后,比起跟皇帝兒子離心離德的太后舒服得多。

虎毒不食子這句話,不適用於皇室。

七品官其實沒資格班列早朝,他之所以晨起,倒是有不少時間在御書房範圍內的練武場和隱衛切磋,整理隱衛相關的刺探情報。就是給皇帝當耳目…必要的時候得當個防身的刀或盾。

馮府在眼前了。看起來富麗堂皇,儼然累代世家的氣魄。在他眼底,卻像隻陰森蹲伏的猛獸,擇人而噬。

默默的沿著圍牆,往修身苑的角門去。

蹲著看門的門子跳起來,一臉笑容的過來牽馬,小廝趕著跑著往二門通報。原本低沈的心緒漸漸緩和了,有幾分期待…看到拍著衣服上的麵粉,眼睛發亮的芷荇迎上來,滿足了。

「不說不讓妳下廚嗎?」握著這雙又是針眼又是薄繭的手,他輕聲呵斥。

「就燉個湯,看她們在做桃花丸子有趣,順手玩了下。」她不以為意,「累了吧?先換個衣服歇歇…」

「嗯,妳來。」他湊到芷荇耳邊低語。嫁給他這麼久了,還是飛紅得這麼快。

上上下下忙個不停,看到他都大聲喊「姑爺」。雖然有點畏怯但尊敬,沒有鄙夷、沒有輕視。

以前芷荇要他們改口,是三郎不讓。

他在家的時候不多,喊姑娘比較親。而他,也覺得當姑爺比當馮家三爺好得多。雖然心力交瘁到面無表情、瞳孔黯淡沈寂,但心口是暖的。

嬌小的荇兒繞著他轉,更衣擦臉,心漸漸的沈靜下來。把許多煩心的事都拋諸腦後。

奴僕有點粗手粗腳,擺飯時叮叮噹噹,吉祥罵人的聲音很低,如意就高多了。因為緊著住,下人的院子離他們近些,可以聽到笑聲、小孩子的哭鬧,談話,還有人興致很高的唱起小調。

其實聽不太清楚,模模糊糊的。但這些生氣勃勃的聲音,讓他覺得,這才是個家。

他倒在芷荇的懷裡,蹭了蹭。芷荇暗罵自己都嫁多久了還總臉紅,卻又覺得他累得可憐,輕輕的幫他捏著後頸,仔細的推拿穴道。

「太勞心了。」芷荇咕噥。

「為了我們倆,再勞心也該然的。」他懶洋洋的說,又往芷荇懷裡蹭了蹭。她愛乾淨,連胭脂水粉都不大喜歡。但衣上有淡淡的桃花香…說不定今天的桃花丸子是她自己上樹採的花。

後來吉祥來敲門,說湯燉好了。三郎才懶懶的起身,芷荇先喝了口,才一調羹一調羹的慢慢餵他。

娘子懂醫,他倒不覺得奇怪。荇兒提起亡母總是感傷懷念,事母甚孝。會去看醫書學著望聞問切,很合理。他不太想過問妻子的嫁妝,總覺得大丈夫所不當為,但荇兒有一屋子陪嫁的書,他草草瞥過,果不其然,當中有幾本醫書。

三郎不是很愛藥膳的味道。但他很享受娘子寵溺著的感覺,每一口的心意。

看著芷荇專心吹涼調羹裡的湯,溫潤的容顏。真奇怪,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她,一直在等著她來。明明成親還沒半年,卻覺得在一起已經天長地久,又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她就這麼帶著有些疑惑卻寬容,然後心疼溫柔的走到他心底,眼睛是那麼乾淨。

「…幹嘛?」芷荇被看得不好意思,推了他一把。這毛病兒一直都沒改,老愛直勾勾的盯著人看。她是不好意思,但不小心撞見的丫頭往往會嚇得魂飛魄散發惡夢。

「妳餓不?不餓咱們哪兒散散去。」他起身。

一板一板的筋都是硬的,明明累得狠了,還散?但芷荇沒說破,「不如你來瞧瞧我陪嫁過來的書。很有幾本山水記事,我瞧著是不錯的。」

哪是不錯而已,簡直太好…雖然有點兒不習慣。芷荇說他們祖上傳下來就是這麼著,目錄都會附句讀表。

那天晚飯吃得很舒心,飯後的桃花丸子清甜可口。天暖了,改在羅漢榻閒散,他讀著遊記,抑揚頓挫,芷荇邊做著女紅邊聽,月華潤了她半邊臉。

哄了芷荇一個吻以後,悄悄的,三郎把遊記闔上。

原來,一直不懂的那個字「?」,是疑問的意思。難怪了…

我也走到她的心裡了吧?這麼沒有防備的。但他才不告訴別人這個小祕密,皇帝也別想知道。

他把芷荇抱進房裡時,暗暗的捎帶上那本遊記,塞在枕頭下。芷荇摟著他的脖子時,他模模糊糊的想。那個小書房雖然是有鎖的,太不牢靠。得仔細弄個細緻複雜的,窗戶也得掛鎖才行…

荇兒是我的。我要她安安心心、無憂無慮。他想。如他最大的夢想那樣…直到白髮蒼蒼,死亡都不能把他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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