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院月 之三十六

大理寺終於開堂審理了。

諸相百官以為,就算撇掉馮家舊事,光羅織的那些罪狀也夠三郎脫層皮,何況還有太后弟弟襄國公府的一樁人命案子,絕對逃不得性命。

馮知事郎官階太低不隨朝,就算碰見也只是一禮,沈默寡言。大理寺那群上卿少卿大人,個個都有舌燦蓮花的本事,死人都能說活,看起來實力相當懸殊,清君側應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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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承想,大理寺輪番上陣,卻被三郎一一擊沈,掩面大敗退堂。

全朝嘩然,拼命指責大理寺辦事不利,懇請皇上三堂會審。

「你們是沒念過大燕刑律?」皇上一臉厭煩,「我說你們,四書五經念過就算,當了實事官好歹也多讀些實事書。大燕刑律擺著哪!謀逆、涉及皇親諸事才開三堂會審。當皇帝的都知道,臣子不知道?朕要你們幹嘛?」

諸相百官啞然。諸相之首王熙乃是太后的姪子,出班恭敬道,「啟稟皇上,那馮氏小兒牙尖嘴利,大理寺居然拿他不下,懇請皇上點賢臣監審。」

皇上冷冷的笑了一聲。「王熙,你傻了吧?叫你們多讀書不要,出糗了吧?大理寺審理百官皇親案件,連朕犯罪都得聽大理寺囉唆。朕讓副相監督你要不?」

王熙也不是個傻的,這個議題糾結下去搞不好掉坑…皇上挖著等呢!這荒唐皇帝異想天開,一直想在朝堂地方插個監吏直屬大理寺。真跟他糾纏一定會被糊裡糊塗的繞進去…不是岔題,就是除不掉馮三郎。

太后很明白,這馮三郎是明面上真正皇帝的人馬,是個幹臣。她怎麼能夠容忍不聽話的皇帝兒子扶持自己勢力?不把馮三郎除了給他個警告怎麼行?

這懿旨要遵…沒辦法,馮三郎不識相,拉攏不過來。但王熙只能繞著四書五經蠻纏,皇帝卻不跟他纏,「免講這些仁義道德了。想看熱鬧說就是了,講那麼多。行了,明天罷朝一日,想看的跟朕一起去看看怎麼審的,到時候有事說事。」就懶洋洋的退朝了。

這、這…這合規矩嗎?諸相百官都茫然了。但這個清君側的機會不可錯失,將來青史留名見看這朝啊!

次日,摩拳擦掌的諸相百官,把大理寺堂廳擠得滿滿當當,只有上卿大人和皇上有位置坐,皇上還是側位旁聽。

諸相百官猜得到開頭,卻猜不到結果。那規模…大概遙想三國,諸葛孔明舌戰群儒堪可比…只有一個年紀大的副相氣昏了,沒出人命就是。

這個不聲不響、以色事人的佞臣是個人物啊!

只見他口齒清晰,一一擊破諸案疑點,何處查檔,案卷第幾,講得明明白白。本來就是羅織,那堪細查。

指責他穢亂宮廷,他冷靜的反擊,證據何在…是啊,證據…難不成還去問皇上啊?看那個好色貪花的皇帝一臉躍躍欲試、巴不得人問的樣子…一臉「坑的就是你」,只能乖乖吞下去。

越戰心越涼,好個馮三郎…如此博學強記,朝堂地方所有呈皇奏摺檔案幾乎都背得清清楚楚,大燕諸律了然在心,揮灑自然,毫不費事的張口就來…

此子不除必成大患啊!有個精明幹練的皇帝就已經很煩了,實在不需要一個更精明幹練的臣子…讓他爬上去,壓在頭頂,絕對是大禍臨頭。

最後分辯得差不多了,諸相百官潰不成軍。只剩下襄國公府的人命案子。

既然皇上已經開恩馮家舊事不問,只剩這個有人證物證的人命案子可以剷除奸佞了。

晏安三年八月十五,聖駕親臨襄國公府赴中秋宴,馮知事郎隨侍。襄國公府告馮知事郎醉後調戲小廝不成,惱羞殺人一案。

仵作已驗屍,確實是三四年前的屍體,頸骨斷裂,多處骨折,凌虐致死。

皇上眼眸閃過一絲殺氣,卻只有一瞬間。還是懶洋洋的,抬眼看了三郎。

三郎靜肅的聽襄國公府的奴僕登堂作證,在上卿問他可知罪時,輕輕笑了一聲。

只見他明眸皓齒,雪顏若花,一笑燦爛如春,所有人都愣住。芝蘭玉樹、芳蘭薰體都不足以形容。明明被關得很憔悴,還是讓人啞然眩目。

「上卿大人,憑思退皮相,不被調戲已然很好。」他不無諷刺的說,這才讓滿堂發愣的人回神。「偕聖駕者皆需記檔在冊。當日聖駕除思退外,尚有趙得孝公公,與一干侍衛如下…」四年前的事情,他卻記得清清楚楚,一一道來,「這些都可調內檔。將之比對即可。」

就等你這句話!王熙沈住氣,冷冷一笑。

結果調來檔案比對,卻只證實了當日三郎醉酒,得皇上恩准,在內室歇了一個時辰,剛好跟證人口供吻合。

罪證確鑿,三郎卻氣定神閒。「上卿大人,煩請將整年檔調出。再將其歸檔。」

「馮家小兒!你鬧什麼玄虛?」王熙猛然發現一個破綻,忙喝道,「天理昭然,善惡有報!四年前襄國公已然發覺,只恨你蒙蔽聖聽,讓皇上包庇了…」

皇上冷笑一聲,看著王熙。真的跟我公然叫板了!膽子很肥啊。「照他說的做。」他懶懶得交代,「王熙,等你是大理寺上卿再來對朕比手畫腳。」

四年前的內務檔案自然多少會陳舊蒙塵。但這幾份檔案一歸回舊檔,紙色差不離,但厚厚的一疊檔案,明顯的白了一線。

「好,好得很。皇家內檔居然有人敢動。」皇上嗤笑,「這算皇家內務了,還想查下去嗎?」

一堂皆默。

「襄國公還告嗎?」皇上聲音又寒了一些。

襄國公的壓力,真是大到無與倫比。說起來,皇帝是他的外甥,他可是堂堂國舅爺…但這荒唐皇帝不買帳。四年前他氣燄正盛的時候,皇帝都沒屈服。何況此時羽翼初豐?但另一頭又是扶持王家的太后…兩邊都得罪不起。

看他不講話,皇帝不怒反笑,「好、好得很。趙得孝!」皇上吼了,「你這內務少監是怎麼幹的?!幹到內務檔被掉包,讓百官恥笑!查,給我查!若是朕幹的不必包庇,他姥姥的這個皇帝我也不幹了,腦袋直接獻上!朕都敢作敢當了,皇后貴妃什麼玩意兒的更不用說!姥姥的,手收到內檔來…抄他九族!」

趙公公彎腰讓他罵,連聲稱罪。

但襄國公等一干外戚的背卻爬滿冷汗。誰不知道趙公公就掛個名兒,管理檔案的事實上是內務府太監?問題是內務府太監是太后的人啊!

這是赤裸裸的指桑罵槐。真翻騰起來…這個內務府太監勢必要換人,但絕對不會是太后的人。

「…啟稟皇上,」襄國公很小聲的回答,「微臣,不告了。」只是抬頭怨毒的看了一眼皇上。

好歹我是你舅舅!我跟你要探花郎,你不給就算了,還從我這兒帶走顏色最好的!現在當百官面前給我沒臉…不要忘記太后還在,皇嫡也有了,有你沒你根本沒差!

皇上只淡淡的看他一眼,笑得更寒。「熱鬧看夠了?遷馮知事郎往玉牢(註),把所有答辯整理出來。趙得孝,今天晚了,明天再查內檔掉包…給朕查,仔仔細細的查!」

再沒人敢跳出來了。

明天。皇上只肯妥協到明天。襄國公握緊拳頭,這消息得趕緊傳給太后,把該抹的都抹了…千萬不要引火上身,皇帝不是剛登基那會兒,要跟他們玩真的了!

皇帝和三郎眼神交會,很滿意這次的收穫。

表面上看起來,是要清君側,弄死三郎。事實上是和太后的勢力來一次面對面的交鋒。太后在探測,皇帝也在探測,百官也不得不隨之起舞。

這也是一種宣告。正統皇權的宣告。

這就是皇帝和三郎要的結果。三郎想合理合法的出族譜,皇帝想要趁機奪下內務府,掌握後宮動態,並且把所有身邊的耳目和釘子來次大清洗,並且強力震懾太后的勢力。

皇上很明白,趙公公只能抓到一些小蝦米,真正的關鍵人物是沒戲了…死人是不會開口的。太后一定會把那些人都殺光,這就是她的作風,殺伐決斷。

但這會是太后最大的弱點。因為…他不會殺那些小蝦米,只是把那些耳目和釘子趕去浣衣局洗一輩子的衣服而已。

為什麼要殺那些下人,染上無謂的血腥呢?瞧,靠著皇帝這邊,皇帝庇護,他保下了三郎,寬恕了那些耳目和釘子。靠太后那邊,忠貞辦事,是什麼下場?

御下之道是很複雜的啊,太后娘娘。

皇上臉寒得可以刮下霜,事實上心情很好,好得不得了。

他想,百官也看清楚了…應該很快就會想明白。


註:御牢分「卒牢」,關宮女公公的,鐵柵圍牆,半開放式。「玉牢」是關皇親的,是個小院,算是一種比較嚴厲的軟禁,但舒適許多。
之前三郎關於卒牢,此審後遷往玉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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