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院月 之五十一

自晏安八年馮知事郎任欽差御史起,政德帝用一種雷霆萬鈞又殘酷的態勢,暴起剷除外戚高官,株連甚廣。朝會形同虛設,僅憑好惡聚官吏於御書房,無視官階,形同皇帝自行挑起黨爭,對未被選入御書房的諸相尤其是襄國公一派來說,簡直是倒行逆施,跟夏桀商紂的初期症狀一樣。

但官位不那麼高的百官態度就沒那麼激進和歇斯底里。或許從馮知事郎下獄,引發皇帝與太后的相互試探與鬥爭後,冷眼旁觀,反而冷靜下來。哪個當官的真的乾淨?真乾淨的早早被逐出官場,搞不好連命都丟了。規模只是大小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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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德帝表面上看起來手段很殘,殺的官吏諸侯看似不少…但終究是罪在其職者,未曾連誅親族。

同在官場,各家底細多少都知道些。真正遭殃的不是貪官,而在能官與否。撈錢的手段能斯文些,吃相好看點,真正能辦事,沒太牽涉到直接為虎作倀的,即使是皇帝最厭惡的外戚族人,往往能逃過一劫甚至升官。

京城百官麼,也沒能那麼好運氣,人人族裡出娘娘等著雞犬升天。就算依附氣燄囂天的襄國公一派,全心忠誠的少,敷衍保平安的居多。

當然有人會覺得寧願得罪君子,所以還是倚靠著背後是太后的襄國公一派。但更多的官油子卻選擇悶頭幹事,撈錢手段收斂起來,把尾巴夾緊。

因為這些佔大多數的官油子已然明白,表面好色荒唐的皇帝,雖然不是小人,更不是什麼君子。

他就是個千年難得一見、他媽的流氓皇帝。

對待流氓只能講江湖道義,讓你幹啥就幹啥,別妄想落井下石兼遞太平拳…將來秋後算帳,就算能僥倖逃得性命,大概能多慘就會有多慘。

人家擺明了就是耍流氓,不在乎身後名…不,連眼前的臉皮都不要,根本沒有破綻的無賴到底。

事實證明,幡然醒悟得早,皇帝的黑手就高高拿起,輕輕放下。頂多來個聖旨罵得尖酸刻薄的狗血淋頭,然後原職「戴罪立功」。尾巴夾得夠緊,往往就此風平浪靜了。

表面上看來,皇帝實在心慈手軟到鄉愿的地步。事實上,卻是非常陰狠毒辣的手段。這麼說吧,絕大部份的朝廷百官都是牆頭草,真正得到權勢和利益的僅僅是一小撮人,襄國公府及其族人已經飽和,勉強勻出些給必須拉攏的名門豪族就已經是極限了。

先皇忙於清理門戶無心政事,生殺予奪的是襄國公,所以朝廷百官不得不服。但風向已經大變,還在襄國公這條船上等著擊沈,未免太傻。

等襄國公府驚覺時,發現除了吏部和京城兵馬監還牢牢掌握在直系手底,其他勢力已然瓦解鬆散,敷衍推托,支使不動了。

襄國公能忍下這口氣,但他的子孫已經慣得太壞。新上任的京城守拒絕襄國公孫六公子插手命案時,囂張跋扈慣了的襄國公家的三個公子當堂把京城守打斷了腿。

但這次太后的懿旨連中門都出不去,以至於襄國公因此痛失了三個嫡孫--大理寺判了斬立決,事發到斬首,兩個時辰都不到。

隨著發還的屍首,還有一道言辭淡然的聖旨,輕飄飄的問襄國公任白身嫡孫謀害朝廷命官,到底以何治家,就不容答辯的降公為侯,從此襄國公降為襄國侯,並且御工局隨旨改換門庭。

最後雖然以太后大發雷霆之怒,賞了皇帝一個耳光,皇帝恭謙的擺駕往襄國侯府親自致歉,卻因「君無戲言」,沒有發還公府爵位,只承諾將來定然發還。

但是什麼時候的「將來」,任襄國侯怎麼逼問,他也只是笑而不答。最後逼緊了,皇帝才淡淡的回,「這事兒,倒有一半京城兵馬監的錯處。鬧成這樣,兵馬監的人都到了,卻沒攔住三個公子的一時衝動…兵馬監掌理京城巡守與拱衛,卻瀆職若此,真該好好追究。」

襄國侯安靜了,低下頭,憤怒的雙眼充滿紅絲。

欺人太甚。他這個貴為皇帝的親外甥,真真踩他這個舅舅不遺餘力!他到現在能讓皇帝投鼠忌器,就是牢牢掌握著京城兵馬監。

這是先皇遺命,京城兵馬監永由襄國公家掌理。也是這個疑心病非常重的先皇替襄國公和太后留下的保命符--他對自己親生的兒子非常無情,卻顧念青梅竹馬的襄國公和太后,唯恐這個幾乎是陌生人的新皇帝待他們不好。

先皇是對的。這個皇帝的確不是個好東西,完全罔顧親情!現在逼他來著了!要爵位,就得放棄京城兵馬監。

他怎麼可能放棄這個最後的保命符?!

終究還是不了了之,只能怨毒憋屈的吞下這口氣,心痛無比的接受降公為侯的事實。

王熙撫棺沈默良久,這三個公子當中有個是他的兒子。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長歎道,「爹…這只是開始。」

襄國侯不語,望著三口棺材,只覺撕心裂肺的痛。忍住暴躁,他冷道,「一朝天子一朝臣。」

王熙回首看他,心領神會的點了點頭。既然皇帝不給他們活路…那麼換個天子也是該然的。

誰讓皇帝準備逼死他們。

晏安九年,朝堂維持到秋天的平靜突然被驚破了。

賢妃猝薨,就死在皇后宮殿的荷塘裡。

太后將皇后禁足,並且帶走了驚嚇過度的小皇子,簡直就是認定皇后即是兇手。

流言滿天飛,而廢后的奏摺,又堆滿了御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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