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院月 之五十八

得知二郎慘死,原本還潛藏在京城的襄國公,頭也不回的往華州疾去。

先帝臨終前將兵符祕密交給太后,而他的姊姊王太后,是個小心謹慎的人。發現跟陌生人無異的新皇帝如脫韁野馬般無法控制,深思熟慮後,不想「懷璧其罪」,就把兵符交給她的弟弟襄國公代為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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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管,卻嚴厲的禁止他使用。她很明白自己的弟弟是個什麼樣的人,或許好逸樂嗜權貪財。但也就這樣,他只喜歡高高在上的感覺,被眾人追捧,一呼百諾,嚐遍珍饈佳醴,醉臥美人膝。可他只想享受,卻厭惡任何責任的束縛。

所以她才放心的把兵符交給襄國公保管。調兵遣將,太麻煩了。他只要討好太后姊姊,就有一生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傻子才會去想東想西,給自己上枷添勞苦。

原本,襄國公王遨也這麼以為。以為自己恣意妄為,快活了一輩子,夠本了。以為他絕對不會違逆姊姊--連姊姊要他幫忙安排和當時還是太子的先帝獨處,他都照辦了。

就算姊姊叫他去死,只要能保全子孫,那也沒問題…他會單身逃出來,就只是想跟姊姊討價還價一番而已。

他真的這麼以為。

直到確定二郎死了,非常淒慘痛苦的死了。剎那間,他感到非常陌生的痛楚,萬箭穿心也不過如此。

不敢相信,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會痛得彎下腰,不斷落下縱橫的淚。他一生經歷的美人成千上百,更年幼更美貌的也不是沒有。但再美再媚,也不過就是玩物罷了,玩殘弄死了,再換一個就是了,天下的美人何其之多。

但二郎…他沒辦法呼吸。驚慌失措又痛苦萬分的,他發現自己呼吸不到空氣。

他明白,什麼都明白。二郎自願投到他門下,貪的不過是青雲路、榮華富貴權位財勢,對他只是勉強屈從,再怎麼阿諛奉承,還是掩不住這個稚嫩探花郎盡力掩飾的厭煩。

本來只是一個美人而已,本來。

可在二郎身上,王遨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貪圖富貴,不計一切代價,對當「好人」這件事,嗤之以鼻。衝動而狂躁的,想證明自己。

他們相同的都有個無法超越的手足,但他放棄了,屈服給姊姊,言聽計從。二郎卻還在掙扎,連自己都賠下去的賭那口氣,相信自己一定會贏。

是那個時候起嗎?大概是吧,可能是吧。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的,寵他,遠遠超過對任何一個人。

但他死了。淒慘又淒涼的死在御牢,高高的宮牆之內。連他最後一句話都沒有得到,再也看不到他那張美麗又充滿野心和貪婪的面孔。

我要他們付出代價,是的,我要。讓狂怒填滿心胸的王遨奔往華州,兵符貼著心掛著。

誰動手的都無所謂。姊姊也好,皇帝也好,反正一定是當中的某一個,或者是聯手。總之,我要你們付出所有的所有,直到你們一無所有。

莫將軍知道襄國公親自來了,緊皺眉頭。既意外又不意外,非常不想見,但也不得不見。

雖然消息傳遞得不算快,莫將軍還是知道風雲變色,皇帝發難了。在他看來,皇帝能隱忍這麼多年,已經是奇蹟了。

她…到底是怎麼想的?打算怎麼做?

說來好笑,已經是花甲之年,也已經有了年少、酷似「她」的妻。明明知道,再怎麼樣的花容月貌,也經不起歲月的風刀霜劍嚴相逼。也如自己一樣,雞皮鶴髮了。

但就是忘不了她。不知道怎樣才能忘記,自出生就相識,一生最美好的年華都有她的身影。原本他們應該結髮為夫妻,白首不相離。

只恨王遨為了榮華富貴設計了她和還是太子的先皇。叫他怎麼能忘記,她別離時走珠似的斷腸淚?

這半生的恨與無奈,怎麼忘記,如何忘記?

所以他根本沒辦法拒絕她的任何要求。她的心裡一直有他,是的。她最無助的時候,這樣剛強的女人,低下頭來求他了,也只肯求他。

不想娶親的莫將軍,這才娶了她安排的新婦。因為再過七個月,四王側妃(四皇子側妃)就要生了。四皇子已經喪命,家眷被圈禁王府裡一生。

這個遺腹子若生下來,也只能在王府裡渾渾噩噩的渡過一輩子,那實在太可憐了。

他擔起了皇孫的教養和未來。一開始,她的要求合情合理,只要求莫范好生教導他,讓那可憐的孩子如莫范般文武雙全。

對莫范來說,這很容易。

但漸漸的,她的要求一點點的加重、加深、加廣。已經到了昭然若揭的地步了。

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裝作不知道她的打算。

因為太不可能、名不正言不順了。皇帝是先帝召回親封的,並且已經有了皇儲。再說,已經沒有什麼皇孫了,只有他的老來子莫望。盡心盡力教導疼愛他了十幾年,已經完完全全是他的孩子。

之前沒有說破,他可以裝聾作啞。雖然這兩年,太后暗示他好幾次,讓他攜莫望入京,他也想辦法婉轉的找這樣那樣的理由拖延了。

親自派襄國公來…難道她下了不該有的決心?

躊躇復踟躕,莫將軍還是見了襄國公。果然,這個只會吃喝玩樂的紈褲子,臨老還是只會這些旁門左道…說不定她就是被這誤國誤民的奸臣給蠱惑了。

襄國公來宣太后口諭:迎回皇孫,定北軍憑兵符交予襄國公。

莫范冷笑兩聲,接過夫人親遞的茶,慢騰騰的喝了兩口,「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況,一來,她不是『君』,二來,定北軍不是玩意兒,給你這比閹宦還無能的東西?簡直是笑話。」

向來暴躁的襄國公反而顯得很冷靜,微微一笑,「你以為,皇帝會饒過你?這麼多年來…」

莫范立刻把話接過去,「這麼多年來,所有的軍餉軍費,全填在關防,莫某沒動到一分一毫。」沒想到,對這個「故人」的厭惡,足以讓他頭痛胸悶,「送客…」

但他才說完這兩個字,已經吐血倒地。

襄國公冷冷的看著吐血痙攣並且蜷縮成一團的莫將軍,「你還活著,是因為她需要你活著。而你會死,是因為我不想看到你了。」

將軍夫人呆若木雞,「…國公大人,您說那只是迷藥。」

襄國公輕蔑的看她一眼,「蠢女人。妳親手殺了自己丈夫,還是去死一死吧。這樣我還可以幫妳圓個謊,說是皇帝賜死了你們夫妻倆…還是妳希望我跟莫望吐實?」

這一日,傳出了鎮國大將軍和夫人被皇帝賜死的噩耗。同一天,莫小公子莫望,因為「哀痛過度」,被襄國公「保護起來」了。

消息雖然用最快的速度傳回京城,但實在遙遠,遙遠到鞭長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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