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院月 之六十一

華州淪陷,接獲皇帝軍令的邊關諸軍集結在陳州,設法憑著幾個低矮的丘陵和年久失修的關隘邊城死守下去…可惜還是節節敗退。

一來,大燕實在和平太久,真正的精兵悍將都集中在安北軍,其他邊關之軍大部分都沒見過血。而安北軍在失去兩任莫將軍後,已經開始分歧,各自為政,有的有些野心的,甚至暗暗保留實力。這種一盤散沙、群龍無首的狀態,即使已經指派了臨時副帥,可惜誰也沒聽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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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渙散毫無指揮系統的軍隊,能打贏就奇怪了。可以撐到這個時候,幾乎都是倚賴大燕男兒固有的重氣尚義,硬堆屍山拖延下來的。

二來,發現大燕只是個紙糊的老虎,北蠻諸部像是聞到腐肉的禿鷹般,追隨著靼齊爾的腳步,衝向嚮往已久,肥得流油的大燕…源源不絕的從關門已毀的雁回關,燒殺擄掠的滿足血腥饑渴的欲望…等於北蠻不斷增援。那一天,陳州城將破,要守城還是棄城,將官們依舊在主營爭論不休。城牆上的士兵,疲憊絕望做最後的掙扎和抵抗。

然後,他們看到了奇蹟。

殘陽似血中,奔來踏地如雷的精銳騎兵,高高舉著皇旌和「燕」的旗幟。宛如尖銳鋼刀般刺入北蠻諸部的左翼,硬生生的切割開來,咀嚼、吞噬,像是剜下北蠻諸部聯軍的一大塊肉。

而奔馳在前,左右拱衛著美豔文官和沈默武官的那一位,身著黃金甲,神采飛揚奪目,沒有戴盔,舞著馬槊,帶頭衝鋒陷陣。

雜在陳州城守衛的,還有殘存的御林軍。或許不像暗衛跟皇帝朝夕相處,但也是時時得見的。

「皇上?」御林軍驚呆了,「皇上!皇上真的御駕親征了!最前頭穿著黃金甲那一個…」

一傳十,十傳百,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席捲了整個陳州城。

是,聽說過皇上要御駕親征。但以為他就是坐在主營壓陣…而且等擺夠了皇帝的儀仗,根本就只能來看看他們的死狀罷了。

說不定根本不會來,說不定。

但他來了。皇上他…來了。宛是天人一般,從如血殘陽中奔來了,騎著高大的戰馬,揮舞著丈八馬槊,像是天將,像是一個真正的皇帝,領兵在最前的來援了。

當大燕皇旌和大燕旗幟耀武揚威又殘暴異常的穿透北蠻左翼,逼近陳州城,皇帝運起內力,大吼,「隨朕出征!只要還有一絲血性的大燕男兒,大開城門,隨朕出征!」

任何將官都無法指揮自己的士兵。他們像是發了狂一般,出城跟在皇旌之後,跟隨著皇帝,歡聲吼著,「吾皇!吾皇!吾皇!…」

政德帝回應他們的是,一聲飽含痛苦和興奮的咆哮,尖銳而癲狂。

血肉橫飛的熔爐,冶煉死亡的戰場。他咆哮,因為有進無退,因為他被束縛的窒息,為了那個慘死在戰場上的孩子,和身為天子的驕傲。

我不想當皇帝。但現在我就是,絕對是,大燕的皇帝。我不喜歡殺人,但現在我就是,絕對是,梟首北蠻的劊子手。

「來啊!」他瘋狂的大笑,「我就是大燕皇帝,過來交出你們的腦袋!犯我大燕者雖遠必誅!」

士兵也被他的狂氣深染,緊緊的環繞在他身邊,以己為戈、為盾,狂亂到極點的呼喚,「吾皇!吾皇!吾皇!…」

什麼都感覺不到,什麼都想不起來。天下最尊貴的人來了,帶著他們共誅犯燕北蠻,興奮到顫抖,悍勇到感覺不到疼痛。心底只有「吾皇」和「殺蠻子」,其他什麼都沒有。

幾匹駿馬馳入陳州城,反正也沒有人管他們,根本就已經全出城,成了瘋狂和混亂的洪流。

芷荇懶懶的揮手,子繫遲疑了一會兒,牽著疲憊又強自壓抑驚恐的小皇儲。

她勉強把「狗皇帝」三個字吞進肚子裡,「那一位…差點把小公子抱去殺敵了。」還是我勸下來的呢,這皇帝徹底是個熱血白癡,芷荇不耐煩的想。所以口氣並不是太好,「保護小公子的人多了,你待在這兒也沒用…心不在焉的守衛,比沒有還糟。不如你去保護那個白…那一位。我瞧著我家相公和穆大人跟暗衛們…已經相當吃力了。」

子繫終究還是去了,在急行軍中,和芷荇已經混熟的小皇儲慕容燁,悄悄的、緊張的拉著芷荇的裙子,「…爹在哪?」

雖然她是仇視慕容皇室的傅氏嫡傳,但對這麼小的孩子,實在沒辦法產生敵意。沈吟片刻,她把「潑灑傻瓜熱血」這幾個字吞下去,含蓄婉轉,「他在履行一個皇帝的責任…保家衛國中。」

「荇姨…」小皇儲小聲哀求著,「那邊,可以看到爹吧?」他指著城牆。

可以是可以…但她才不關心那個熱血笨蛋。是啦,看起來好勇猛好激情好熱血啊~但真正操的是三郎穆大人和倒楣的暗衛整部啊!槍林箭雨要保住不肯戴盔、死命往前衝的皇帝,難度不啻猛虎口裡搶脆骨啊!

太愛演了,這狗皇帝。入戲太甚,結果累死的是別人。對啦,這樣的確可以把「御駕親征」的戲劇效果達到最大化…但不用最大化,總有更安全更合理的辦法達到目的啊!

派人擊退就好啦,反正天都要黑了。天黑鳴金收兵來個激情演說不就好了?何必自己衝到最前線啊白癡!

但她沒在別人面前罵人爹娘的嗜好,即使對象是個孩子。她畢竟是個嚴守閨範的淑女少婦。

可被一個不到五歲的粉嫩小孩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哀求的看著,不心軟者幾希矣。

再說,她更擔心三郎。

「其實不要看比較好。」她牽起小皇儲,「寫做『戰爭』,卻得念做『殘酷』。你會做惡夢的,小公子。」

他安靜了一下下,小小聲的說,「我不可以怕,荇姨。我將來…會是皇帝。我要當個跟爹一樣的皇帝,真正的皇帝。」

芷荇突然為下一代的諸相百官小小的哀悼一下。出個奇葩政德帝朝臣已經天怒人怨,結果未來的皇帝還要拿政德帝當榜樣…

人間官途是滄桑啊。

抱著小皇儲登上城牆,還留在這兒的幾乎是傷到不能動…或者已經死的士兵。但還活著的都狂熱的,興奮顫抖的看著城下狂舞而過的皇旌和燕旗…偶爾還能看到他們的皇帝。

三郎使槍,穆大人用錘,暗衛大半都用馬槊…和很多暗器。但他們真的都累了…聽到陳州城將破,皇帝連休整都不肯,一馬當先的跑了,害他們追得好辛苦,把糧隊和馬車都扔在後頭。

更何況還要保衛那個不像話的狗皇帝。

她將小皇儲放下,柔聲道,「荇姨幫他們一把,好不?」

蓄著淚卻死硬不敢哭的小皇儲看著她發呆。雖然他還很小,到底也會分柔弱和強悍。荇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能幫什麼忙?但他實在很擔心爹,好危險…真的。他恨不得跑下去幫爹,他恨自己為什麼還沒長大。

所以他呆呆的點了點頭。

芷荇彎腰撿起弓,一把把的掂量,搖了搖頭。早知如此,就把弓箭學得精些…或者把家裡的鐵胎弓帶來。

這些輕飄飄的弓管什麼用?不沈一點,她準頭就會有點飄…

好不容易揀到一把趁手些的。這時候她還不知道,這把三石弓是莫將軍賜給他麾下最強悍的弓箭手的。

那個弓箭手傷了腿,瞪著這個柔弱少婦拎著他的弓像是拎著一只羽毛。

「借我用用可好?」她和藹的詢問。

那個名為謝傲峰的弓箭手愣愣的點點頭。然後…他的眼珠子差點掉下來。

那把三石弓,安北軍能使得不出十個。但他敢對天發誓,這把弓強度十足,他只能開八成就已經被稱為人間兇器了。四百步外破石裂頭顱輕而易舉。

但這位斯文潤美的官家夫人,一拉就弓如滿月。

「嘖。」芷荇發牢騷,「能撐過十箭嗎?我當年怎麼不在箭術上多下點工夫…」

箭如流星,疾馳而呼嘯,正好命中對著皇帝揚起彎刀的魁梧北蠻,整齊的對穿過兩邊太陽穴。

…那是千步之外啊!

一箭就是一個北蠻子斃命,如芷荇所預料,她總共只出了十箭,三石弓就承受不住的斷成兩截。

但造成的效果卻很驚人,在普遍相信神佛的北蠻諸部中,這簡直準確得宛如天譴。

凡人是不可能從千步之外筆直的命中要害的!這可怕的事實讓他們不敢接近大燕的皇帝,減輕了拱衛皇帝的暗衛們龐大的壓力。

當然,穆大人別管了,三郎的確輕鬆些了。

「啊。」三石弓一斷,芷荇充滿歉意,「不好意思,我會找人修好的…不然我賠你一把。」

謝傲峰拼命搖頭,眼中充滿了震驚和崇拜。然後瞠目看著嬌滴滴的官家夫人,拎起地上的長槍…使勁投出去,讓偷偷爬上牆頭的北蠻哼都來不及哼一聲,咽喉穿著槍的跌下高高的城牆。

「小公子,你跟著趙大人…」芷荇柔聲勸著,但小皇儲卻撲上她後腰,拼命搖頭,瞪大眼睛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只要還能爬的士兵,爭著收集長矛或長槍,一根根遞給這個柔弱溫麗的官家夫人,看她或遠或近的投槍或矛。

像是她投的不是兇器,而是花瓣、柳葉。毫不吃力,只是行動中帶著微微的風,讓抱著她後腰的小皇儲頭髮微微飄動。

累死了。果然火候不夠,內力這麼快就提不上來…真狼狽。怎麼掉了釵,披頭散髮的失禮於人前…

「…燕子觀音!」不知道是哪個士兵回望城牆的時候大喊,「執戈的燕子觀音!天子統領天下諸軍,燕子觀音也來護持了!」

…啥?

結果這場激戰糊裡糊塗的戰勝了…因為北蠻大潰退。諸部信奉「長生天」,據說是觀世音的三十三化身之一。華州徹底淪陷,唯獨燕子觀音金身所在的赤鸞山連經過都不敢,何況驚擾…小心翼翼的繞著走。

他們比誰都了解箭和投槍的射程,所以這樣完全不可能的遠距離和神般的精準,除了燕子觀音下凡,實在找不到任何理由。

金甲執戈女,可是慈悲的長生天僅有的暴虐相啊!

這一役,雖然沒有實質上的重大戰果,卻意義非凡。大燕亮出潛伏的獠牙和利爪,證明只是沈睡,被驚醒時異常暴躁。皇帝的搏命演出,也震懾了文武百官。他不只是個無賴流氓皇帝…

還是個不怕死,甚至樂意帶著皇儲一起死的無賴流氓!

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可怕更讓人顫抖股慄的皇帝嗎?連文死諫都不好意思撞柱子…那個流氓準備兩代殉國欸!你一個小官兒自格兒撞破腦袋…太小兒科了。

原本有些野心或算計的武將也蔫了。你還不能跟他爭什麼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流氓皇帝就在這兒。他咳嗽一聲比哪個軍頭打軍棍有效多了…兵都成了皇帝的兵,眼睛只會跟著他轉了。

你敢不聽皇帝的?想要享受一下士兵嘩變的後果嗎?有個老將軍對皇帝傲慢了一點點…他的兵都反了,鬧得那個真是兇猛狼狽…

大致上來說,皇帝和三郎都很滿意這樣的結果。命還在,威信又立了起來,這次的御駕親征起了百分之百的震懾作用,最少不如他們所預計那麼淒慘,還能爭到更多的時間,來得及把文武兩方的爛攤子一起收完。

大家都很滿意,只有芷荇非常不滿意,甚至憤怒。小皇儲崇拜她崇拜個賊死,整天黏著她…她忍了。小孩子…尤其是粉嫩嫩的小孩子總是能提高容忍度。

但是那個謠言…「燕子觀音」的謠言…她就不能忍了。偶爾她外出,不管是騎馬還是搭馬車,老有人攔車跪拜,有的更誇張,連香案都端出來了,自動替她揚楊柳枝灑水淨道…

誰知道她誰啊?!我跟燕子觀音一點都不熟!

至於謝傲峰和他的一干弓手同袍跑來跪求拜師,她更完全不想理了。

狗皇帝。她心底暗暗咀咒。果然遇到慕容皇室就會沾到一堆破事,完完全全被帶衰。

她真恨死了慕容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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