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院月 之六十六

政德帝大步的迎上來,依舊著金甲,卻未綰髻,落拓不羈的長髮散亂,風塵僕僕。神態暴躁緊張,卻強自壓抑出平靜。

芷荇心念如電轉,模模糊糊猜到一點苗頭。但她還是行國禮如儀,一絲不苟。對,傅氏後人男降女不降。她會屈膝行國禮,只因為她是「大燕馮總知事夫人許氏」,並不是傅氏嫡傳對慕容皇家屈服。

理與禮,就算是世仇之前也必須站穩咬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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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德帝粗魯草率的回了師禮,「別來這套了,妳我都知道,我當不起妳的禮。好吧,我只摸到點皮毛,但算外門弟子。」

你見鬼。芷荇溫靜的垂眸不語,心裡卻罵了起來。明明是偷師,誰准你進外門了?既然知道當不起我的禮…我就不接話,你能拿我怎麼辦?

但對無賴流氓,沈默是金的定理必定被打破。他很直率的說,「我繞過三郎,遣人查過你母親、外祖母、曾外祖母。這些並不是什麼祕密,很容易探查。只是世人可笑可歎,不把閨閣婦人當一回事,居然不曾懷疑過…也可能是妳曾外祖母江湖上太赫赫有名了。『凰夫人』、『鐵娘子』、『世外客』…醫毒雙絕,接近無所不知,『武藝高強』不足以形容她的身手萬分之一。」

「可妳曾外祖母,卻是個侯府千金。雖然是末代侯…但妳曾外祖母的父親,還是個侯爺。凰夫人出身於深閨,是顧侯爺的嫡長女。只是嫁給了個只有秀才功名的商隊頭兒…似乎沒有人想過,凰夫人這樣嬌生慣養的出身,為什麼一出嫁立刻驚世絕艷…而古板的御史曾家,為什麼會娶一個商隊頭兒的女兒--即使是巨商--妳的外祖母。」

「夠了。」芷荇打斷皇帝的話,將背挺直,直到睥睨的程度。「所以?」

「我知道妳不會承認,但妳我都明白妳是誰。」皇帝難得嚴肅的又行一禮,「掌門,弟子請您伸出援手。」

芷荇模模糊糊的苗頭又清晰了幾分,「…我既是你朝中臣之妻,論國禮我當聽旨。但既然你我心照不宣,我不能承諾什麼,只能看看。」

皇帝明顯的鬆了一口緊繃的氣,將芷荇延請進去。

赤鸞山上赤鸞觀,燕子觀音金身之處。但迥異於其他道觀的是,在此出家的都是女冠,行動輕盈靈巧,很明顯的都有武藝。

也許華州人見慣了那些稀奇古怪的擺設和建築…也是,兩百餘年了,正史沒有記過傅氏一字半句,所有跟她有關的都鎖在皇宮大內的秘檔生塵。零星筆記也嚴密的收在宮內藏書閣。

但對芷荇來說,卻有種陌生的熟悉。

「傅娘娘原本有支屬於她的娘子軍鎮守華州。」皇帝淡淡的說,「人數雖少,卻是精銳中的精銳。幾乎都是跟著傅娘娘打天下,她身邊的侍女或宮人出身。傅娘娘離宮後,這支娘子軍忿而退伍,幾乎全體出家。在赤鸞山一磚一瓦的建起『赤鸞觀』。太祖威皇帝屢召屢抗,卻對這群打天下的紅粉先驅沒辦法,最後把赤鸞山封賞給赤鸞觀了。」

芷荇忍不住的嗤笑一聲。威皇帝最慣常、優柔寡斷的和稀泥,不意外。

只是…她沒想到,燕子觀音的由來,居然是這樣。從某個角度來說,她和這些女冠,算是很遙遠的同門。

皇帝領她去見了一個重傷昏迷的病人,她把脈之後看藥方,肯定了這個假設。

最少就醫藥而言,的確和她師出同脈。只是比較古老、粗略。傅氏嫡傳,最能光明正大攤出來琢磨的,就是醫術。兩百餘年增修刪改,將內力融入醫術中,已經遠遠超出太祖奶奶的水準了。

但是,赤鸞觀雖然只能守成不失,但醫術已經非常驚人了。眼前這個早該入土的少年,還能這樣留一口氣…這簡直是個奇蹟。

她解開繃帶一一察看…這些女冠大膽的起動了太祖奶奶詳細記載卻嚴重警告不得輕用的「禁術」,應該是開膛破肚過,正斷裂的肋骨,將受損內臟縫合,不然沒辦法活到現在。

這孩子竟然熬過了最可怕的「感染」。

只是他失血過度,傷得太重了。完全沒想到會這樣寸寸驚心…找不到一塊好皮肉。內裡衰竭,外傷癒合太慢,幾乎都在昏迷中,難進飲食和藥湯,一點一滴的正在熬死這孩子。

看輪廓,應該是非常俊美的容顏吧…但已經毀得差不多了,快錯過黃金治療期。但比起他可怕的重傷和禁術感染,幾乎可以忽略毀容的小問題。

「…是莫小將軍吧?」芷荇淡淡的開口。

「是我侄子!」皇帝忿忿的說,「他應該是,慕容望,將會是南都郡王!」

赤鸞觀對朝廷的態度一直都是冷淡的。莫小公子事實上是皇孫的事情,還屬於虛無縹緲甚至被嗤之以鼻的謠言階段。安北軍各部軍頭抱持著三緘其口的觀望態度,之後莫小將軍墜馬「戰死」,連屍體都找不到,更當作完全不知情。

莫將軍公子領軍陣亡和慕容皇孫陣亡,份量大不相同,後者更可能被牽連得連腦袋都沒有。

但莫將軍畢竟在燕雲渡過了大半輩子,更是華州的驕傲。即使是對朝廷冷淡的赤鸞觀,這些世外女冠還是忍不住出手,暗暗救下差點被馬蹄踏成肉泥的莫小公子。

芷荇沈默半晌,終於開口,「赤鸞觀的手段,比御醫強上十倍不止。或許會慢一點,但終會保住他的性命。」

皇帝的臉陰下來,怒火中燒。「妳的意思是,妳可以醫治我的士兵,卻不打算醫治這個孩子?!」

「祖上有訓,我輩後人,男降女不降。女不嫁慕容家,不尊慕容皇室,不治慕容氏!」芷荇厲聲回答。

皇帝還想爭,略細想卻啞口。傅氏娘娘,該有多恨威皇帝。恨到留下這種遺訓。是,他覺得很心痛。但是再心痛他還是得爭,必要的時候威脅利誘都不得不為。

因為他太窮,窮到親人只剩下一個親生的兒子。這是他的侄子,唯一的侄子!是他兒子唯一的堂哥,唯一一個可以放心叫哥哥的人!

即使是靈慧睿智、武力超群的傅氏傳人,怎麼能了解他們這種窮到這種地步的倒楣鬼,一個都不能放棄的心情?!

他和芷荇在床前吵了起來,語氣越來越激烈。芷荇的火氣很大,真的非常大,這白癡…真的說他是白癡還侮辱了白癡!祖訓她不能違背,所以已經含蓄的暗示,她會跟赤鸞觀女冠「交流醫術」,她也很同情這個差點殉國的小孩子,總有委婉的方法達到雙贏的結果。

但皇帝還是跟她盧個沒完,腦筋像是卡死了榫頭,好像她不出手這孩子就必死無疑似的!

無賴蠻橫兼智商低下的流氓皇帝…慕容皇室怎麼不趕緊滅一滅算了?

吵到皇帝想拔劍,芷荇想在這流氓身上刨出幾個傷口時…昏迷的莫望難得的醒過來了。

其實他沒聽懂這兩個人在吵什麼…但是「慕容望」卻大大刺激了他的底線,刺激到他掙扎著睜開眼睛。

嘶啞乾澀的聲音,低低的響起。憔悴病枯的少年一字一喘,卻清楚明白的表示,「我是…莫望。我爹是…鎮國大將軍莫范。我姓莫,不姓慕容。」

皇帝想說話,卻被芷荇惡狠狠的瞪了一眼。瞪完她平靜穩定的問莫望,「你真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這是不能改口的誓言。」

莫望喘了幾下,眼皮又沈重起來。他又痛又倦,真的很想一睡不醒…只有一股倔強和自責撐住了。他還遠遠不如爹,他想活下去,他的責任還沒有完。

「我…姓莫。這是事實…不是什麼…誓言。我永遠姓莫…永遠是我爹的兒子…」他昏過去了。

「一派胡言!」皇帝氣急敗壞的吼起來。

「請不要吼我的病人好嗎?皇上?他需要靜養。」芷荇冷淡的說,「麻煩你差個人跑一趟,將我的行李取來,順便告訴三郎一聲…我這裡有急診,需要就近看護。」

孩子,你做了一個重大的抉擇。這抉擇,我收到了。太祖奶奶不會怪我的…因為她同樣敬重為國為民的大丈夫…只要他不姓慕容就可以了。

流氓遍全天下的皇帝,終於踢到鐵板。他悶悶的下山去當傳聲筒,居然有他流氓不起來的人…讓他有點吃驚,並且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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