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院月 之六十七

三郎知情後,大怒的和皇帝冷戰好幾天。

皇帝沒什麼反應,只是非常沮喪。可以的話,他也不想這麼突然的觸動三郎最後的底線…他和三郎情份不一般,是他第一個朋友和孤臣,真正為他做事的能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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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念舊的人,在無聊到快死掉的宮朝生涯裡,是這個和他有同命感的馮三郎,讓他覺得不那麼孤獨,跟他一路並肩作戰到現在。

在比戰場更嚴酷的宮內朝廷,一路到血腥滔天的戰場,相互扶持、甚至多是三郎護持著走到現在。

他會很想跟傅氏傳人說說話,因為他實在太景仰傅娘娘了。但三郎什麼都無所謂,就是對他娘子看得重逾性命…或許會逗逗他,或許會慢吞吞的磨,但不會這樣粗暴鹵莽的召見。

「你也換個角度幫我想想…」皇帝沮喪的試圖跟三郎講理,「你大哥也有兒子,是你侄兒。我知道你很疼那孩子,換作是你侄兒…」

「住口!」三郎厲聲,吼完才懊悔,「微臣失言,請皇上降罪。」

「降個屁啦降。」皇帝暗暗鬆口氣,「我賠不是好不好?我只是急了…要不是赤鸞觀缺藥材,不得不求到我這裡,我恐怕永遠不知道…那孩子沒有半點錯,完全沒有…」

「皇上,臣妻也沒有半點錯。」三郎忍不住反唇相譏,「但您私下召見她,於她名聲非常…糟。而且為了醫治莫小公子…她甚至受了內傷!為什麼您不在事先與微臣商議一二?由微臣出面都比您這樣鹵莽處置好…您甚至完全繞過微臣!」

「…你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吃醋。」

「皇上!」三郎發怒了。

皇帝舉手表示投降,「我胡說八道,好不好?我就是急了嘛!好啦好啦,我承認,有一丁丁…只有一點點喔,我想說順勢見一下…掌門,也不錯這樣…」

三郎霍然站起,「微臣尚須準備與北蠻交涉諸事。」

「喂喂喂,我皇帝欸!你最少也聽我把話說完吧?!」皇帝一把扯住他。

結果證明了,不只是烈女怕纏郎。發火的能臣也頂不住太無賴的皇帝。見都見了,皇帝又再三保證不會去打擾掌門,不原諒他能怎麼辦?都快被皇帝煩死了。

安撫好了三郎,皇帝卻還是很煩躁,開始把小皇儲都帶在身邊,坐在他膝上折騰邊關諸將領。沒得折騰的時候,抱著小皇儲騎馬,名為微服出巡,事實上是到處亂跑,尋訪民情或遊山玩水。

他覺得兒子可憐到炸掉,除了他和子繫外,誰也沒有。連堂哥都不肯認他…當爹的不對他更好一點怎麼可以?

可惜兒子叨念的還是「荇姨」,讓他好一陣酸。不知道是酸兒子可以黏著掌門,還是酸掌門搶走兒子心目中第一的位置,又掛念小望的傷,很糾結複雜。

但是身為一個太有情義的流氓,總是太容易傷心。

皇后真的撐不住了,八百里加急的求救。國勢動盪,有傾覆可能時,太后非常果斷的出家了。皇帝御駕親征,雖說毀譽參半,但終究是將北蠻打服打怕了,可他真的出京太久,京城蠢蠢欲動,朝臣聯名懇請讓「重病」的太后還俗回宮休養。

這是在試水溫吧?三郎嘆氣,皇帝猙獰一笑。

總是要回那個錦繡籠子的,他很明白,這就是他的命。但是他不放心小望,聽聞他能坐起了,快馬加鞭跑去想接他一起回京。

滿臉疤痕的莫望溫馴的靜聽皇帝的勸,也溫馴的喊他「十叔叔」。但他說,這麼喊是因為莫將軍是先皇的伴讀,情同兄弟。但他年紀還小,不敢跟皇上同輩,以世交論,所以喊他十叔叔。

皇帝徹底傷心了。「…你是我侄兒。你是我四皇兄的…」

「不是。」莫望溫和卻堅定的否認,「我爹是莫將軍范。他為先皇守了一輩子邊關…皇上,我現在…還很不足。等我痊癒了,我會從頭開始,為您守一輩子的邊關。」

「我不要你為我守一輩子的邊關!」皇帝怒了,「等你好了,我封你去南都!那是天下最好的地方…溫暖又舒服!…」

我知道。莫望默默的想。我知道的。被襄國公關起來的時候,安插在他身邊偽裝成護院的暗衛只能先暗中保護他的安全,疾馬回去請示,沒有命令之前,他們只能護衛小公子,什麼也不能做。

結果偷窺到整樁事件的嬤嬤,淚流滿面的隔窗告訴了莫望來龍去脈,因為她是莫范將軍的奶娘,傷心欲絕,讓莫望知曉了真相,就服毒自盡,死得悄然無聲。

莫望被這可怕的慘事衝擊到麻木了,驚慌的暗衛趕緊告訴他有關皇帝的事,表白自己的身分,拼命安慰他。什麼都跟他講…只是僕類其主,總是講著講著就離題了,這批暗衛都是從始封順王跟著皇帝的,在南都待了好些年。

所以他知道,在皇帝心目中,最好的地方就是南都。

「十叔叔,」他微微一笑,臉上的疤痕隨之扭曲,雖然容貌都毀了,卻還是如春風拂面一樣颯爽溫柔,「燕雲…就是我的『南都』。我生於此,也希望能埋骨於此。」

皇帝一噎,默然無語。最後他頹然的摸了摸莫望的頭,消沈的回去了。在馬上,迎風灑淚,哭得很傷心。

為什麼他們父子一樣的可憐?為什麼都這麼倒楣,永遠不知道什麼是「兄弟之情」?但他真不敢再生個兒子…皇室裡是沒有親情這回事的。一母同胞的四皇兄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他,對他只有敵意。

明明他有個好侄兒,燁哥兒會有個好哥哥。

他終究還是個窮鬼。

「那個熱血笨蛋會很傷心。」芷荇從屏風後面走出來,輕輕的嘆氣,「再說,你只剩下他這個叔父了。」然後就…舉目無親。

不能因為他舉止很成熟就忘記了,莫望還沒滿十三歲…一個孩子。

她的確是很敵視慕容皇家,也很想揍這個流氓。但她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難得的,最有人模樣,慕容皇家的人。

「…嗯。」莫望輕笑,「我很喜歡十叔叔。不講的話我都不知道他是皇帝…就像是,叔叔,十叔叔。我相信他會對我很好…說不定把南都封給我,還會把我留在京城裡,捨不得讓我走…燁哥兒也很可愛,我的臉變這樣了,他都不害怕,笑咪咪的跟我講東講西…」

赤鸞觀外殿儘可隨喜參拜,不論富貴貧賤,男女老幼。但是內殿卻嚴令不准男子進入。皇帝那次是例外中的例外,之後就恕不招待了。但終於滿五歲的小皇儲,卻讓女冠們實在狠不下心轟他,被流氓皇帝發現了這個漏洞,逢三差五的就把小皇儲塞來探望。

如果他點頭,那他就不是孤兒了,他終究有親人。

但他被迫長大了,知道了很多他不想知道,不該知道的陰謀詭計和真相。

「我早就下定決心,要跟我爹一樣,鎮守邊關一生,當個真正的大丈夫。」莫望的笑轉苦,聲音更輕,「現在更要這樣。因為我很喜歡十叔叔和燁哥兒…所以我不願意姓慕容,也絕對不可以姓慕容。荇姐姐…拜託不要醫我的臉。就這樣吧…誰也認不出我了。等我好了…我要去幽州,從軍。」

「說胡話!」芷荇怒斥,「你現在還小不懂事,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不管是安北軍的哪個伯伯認出我來…就會有另一個『襄國公』,或者很多個。」他攢緊被褥,「幽州離華州很遠,我的臉又成了這樣…等我長大了,就更難認出來。荇姐姐,燕雲就是我的『南都』,我生於此也一定要死於此,馬革裹屍!妳等著,請你們都等著!我終究會磨練好,跟我爹一樣!我絕對不會忘記…也無法忘記…」

他的眼淚一滴滴落在被褥上,暈出一點點漬印。褐色的被單,點點淚漬像是乾涸的血。

芷荇很輕很輕的嘆了口氣,良久沒有說話。

「好吧。」芷荇淡淡的說,「既然你要割捨得這麼徹底,也不能用原來的名了。我給你取個字,你以字為名吧。」她寫了「莫師期」三個字給他,「事實上應該是『莫失期』。不要忘記你的初衷。」

之後,莫望痊癒,堅持要走時,芷荇給了他一些盤纏和馬匹,掩護著讓他走了。只是慎重的將一疊藥方交給他,告訴他這些藥材都很平常,幽州甚至盛產。他若不想因為舊傷發作成為廢人,就乖乖按時服藥,一旬一次,可早不可晚。

他戒慎恐懼的按時服藥,吃足了三年。

然後才哭笑不得的覺得被那個潤美斯文的命婦姐姐給耍了。

明明答應他不治臉上的傷疤,結果三年過去,他日漸長大,疤痕也跟著淡了,到他十八歲的時候,調到華州為某營守將時,面容光滑,看不出一點曾受過重創的痕跡。

害他上陣殺敵還得戴面具,不然會被小看。不過安北軍的軍頭伯伯們,卻沒人認出他過。

或許是他將達弱冠之年,面容與少時迥然不同。也可能是荇姐姐動了什麼手腳…雖然她堅決不承認。但也可能是,一個小小的守將,不值得注意。

但的確如他所願,鎮守燕雲,累積戰功直到成為鎮國大將軍,被稱為「小莫將軍」或「玉顏將軍」。

他倒是老要人叫他鬼面,對自己太好看的容顏很不滿意。沒事的時候,擦完自己的武器,還會仔細擦拭那個挺威武猙獰的惡鬼面具,很是愛惜。

可惜誰也都當沒聽見,從來沒人這麼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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