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院月番外篇 如意

李大真的沒想到,會被如意姑娘皺著眉攔下來。

「李總管,你怎麼自己在洗衣服?咱們家沒漿洗婆子麼?」她沒好氣的問。

他啞然,這可是姑娘身邊最有體面的大丫頭、管家姊姊,怎麼關心到他這微不足道的小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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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他訕訕的,「姑爺給小的體面,當了這總管,就該以身作則了,漿洗嬤嬤是洗主子衣服的,我怎麼能濫用職權?底下人有樣學樣怎麼好?」

如意咕噥,「真是個不通氣兒的…你另外給錢不就好了?總管,李總管!你是做大事的,架子要擺起來!蹲在井邊跟一堆娘們洗衣服成體統嗎?算了,衣服給我…」

她奪過李大的一盆髒衣服,「反正我也是拿錢拜託洗衣婆子幫洗的,多你一份我多貼點就好了,」很豪氣的一擺手,「別再說了!等洗好我給你送過去。」

然後轉頭風風火火的走了。

呆了一會兒,李大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摸了摸鼻子,覺得臉有點紅。

後來如意姑娘不但把乾淨衣服送回來,還仔細縫補過,疊得整整齊齊,還催著要他把髒衣服交出來。

「這、這…我以後自己送洗就好。」他非常不好意思。

「哦,好。」如意點點頭,「那我去領我的衣服的時候,順便領李總管的好了…你們男人就是粗心,到處綻線磨料子,不好好補補不行。」

「如、如意姑娘,您、您別費心…」他的臉又紅了。

如意有些不解的看著他的臉紅,好一會兒才拍頭大悟,「哎,不是,不是你想那樣…」她笑起來,「李總管,你為我們姑娘想得那麼全…」

她眼眶紅了,「我嘴笨,心裡急,都不知道怎麼勸姑娘…我也知道姑娘不是要拋了我們,可姑娘是個周全人,哪裡會肯牽累我們?李總管果然是有見識辦大事的,知道拿香火說事…」

雖然姑爺已經回來了,但當時強烈的驚慌難過還心有餘悸,眼淚不禁滴了下來,「李總管…您是個漢子,是個忠心的好漢子。您對姑娘盡忠周全,如意就當敬著您。只是我笨,只能盡這麼一點心…」

原來如此。李大心定了下來,笑著說,「如意姑娘說哪兒話,姑爺是個大大的清官,姑娘是大智慧的,我能為姑娘姑爺盡忠,真不知道是哪輩子燒了高香,是我該然的…」

看如意哭得可憐,卻摸不出帕子,覺得好笑又不敢笑,遞過自己的帕子,「這條我還沒用過…如意姑娘不嫌棄的話…」

如意隨手接過,不但擦了眼淚,更順手的擤了鼻涕。猛然想起這是人家的新手帕,尷尬的忘記哭,呆呆的看著李大。

「一條帕子而已,不值什麼…」他搖手,只是好笑的感覺更盛。

「值得,很值得。」如意無措,「我洗乾淨給你…不不,我裁條新的給你。」

「哎哎,真不用。」

「要的,一定要的。」她不大好意思的笑了笑,蘋果臉通紅,笑得嬌憨,李大的心莫名的跳了跳。

真、真好看。即使她的鼻頭紅紅的,還是他見過最好看的笑。

想什麼呢?等如意走了很久,李大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頭。那可是姑娘的左膀右臂,早放話要配出去給良民當正頭娘子的!

但他就是…沒辦法。如意姑娘給他縫補、為他裁剪衣服帕子,他就是捨不得蹦出一個「不」字。反而會反覆摩挲縫補過的痕跡,新衣服珍惜的包起來,沒事就拿出來瞧瞧,捨不得上身。

管家姐姐也不是好當的,吉祥姑娘管著內帳和庫房,如意姑娘管著人事廚房和對外遞話。明明遞話時小廝聽用就好了,他卻總是顛顛的跑去聽吩咐。

總是那麼爽利,總是白裡透紅的蘋果臉,總是帶著嬌憨的笑。熟了以後,還會跟他聊幾句,摀著嘴笑著說那個穆大人,有時還會問他喜歡哪個丫頭,她可以幫著說合。

這心情吧,真是複雜。

什麼都願意對他說,就是沒拿他當外人看。但要給他說媳婦兒,可見她是沒心思的…應該說她對誰都沒心思,心裡眼底只有姑娘。

但同樣是大丫頭、管家姐姐,追著吉祥姑娘跑的,是四品官的穆大人,還追得那般辛苦…

他誰?不過是個燒了身契的總管,是個下人。

李大發愁,而且鬱悶。

一年年的,他拒絕了許多好親事。一場大水,就剩他一個了,不得不自賣。不會有人迫著他,他就想守著那張可愛的蘋果臉,看著她爽利的笑…

將來,將來再說吧。

不知道是心思太重還是過年太忙,他病倒了。但當人奴僕的,怎麼可能嬌氣得起來?請了假,也沒讓人伺候,自己咳著看著炭爐的藥。

「我說你呀!」如意站在小院門口就嚷了,眼睛瞪得渾圓,「病著還在風口坐?找不痛快呢?」過來就扯他的胳臂,發現這麼一扯就踉蹌,火氣更大,「身子是自格兒的,這般糟蹋!」

氣呼呼的將他扯去廂房,一打門簾,啞然了。李大比發燒還紅一個色度,動了動自己胳臂,又有點捨不得。「房裡…亂。我、我先整理一下…」

「亂?」如意扶額,豬窩都比這整齊。「得了,你先去廳裡坐一下,我給你起個火盆。」又扯著李大到隔壁的明廳,將他按在椅子上,出去喊人起火盆,自己去內室整理打掃了,又讓人去抱了她的新被褥,鋪在炕上。

李大木木的被她按進暖暖香香的被褥裡,連呼吸都不敢,只覺得自己幸福得快昏過去了。

這是如意姑娘的味道。天爺啊…您終於賞我一回了。

「你是想把藥熬成膏嗎?哎,連個滾水都沒有,你想渴死啊?吃了沒有?天,這多久前的飯菜啊?留個小子看照也好啊!」

「過年,姑娘恩典團圓,人手本來就不夠…」他總算清醒過來,小小聲的解釋。

「說得也是。」如意皺眉,「哎,橫豎姑娘和姑爺出門辦差了,我請兩天假過來看照你吧。」

李大瞪大了眼睛,只覺得被天大的餡餅給砸了。「不、不不不好吧…」

「哪裡不好了?」如意沒好氣的幫他掖緊被,看他臉紅得不正常,擔心的摸了摸額頭,果然燙得離譜。「李總管,姑爺老帶著姑娘往外辦差,外面人情往來、姑娘嫁妝經營,都靠你一個。這家起碼也是你撐一半,別人不知道難道我會不知道?你是個忠心的好漢子,如意很佩服,照看你是應該的。」

沒給他再說話的機會,就風風火火的又出去忙了。

李大腦筋異常混亂的,過了兩天打出生以來最幸福的日子。

「辛苦如意姑娘了。」他依舊木木的答謝。

「不算什麼。」如意擺手,「都是為姑娘和姑爺辛苦…李總管還比我們辛苦得多。姑爺這官不好做,你更不好做。這病,也是累出來的。我說你呀,真該娶個媳婦兒…耽誤什麼呢?咱們家適齡的丫頭都出嫁了,只能往外尋了…」

男子漢大丈夫,畏頭縮腦的,成什麼體統?李大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拿出和外面官兒周旋的氣勢。總要試試看,就算被拒…好歹拼過了。

他沈聲,「我不想往外尋。」

如意詫異的看他,「…可是吉祥喜歡的是穆大人,君子不奪人所好…是這樣講沒錯吧?換一個?」

李大呆了一會兒,一直木木的腦袋,終於恢復了往日的機靈。她並沒有認為大丫頭嫁他不好,只是「君子不奪人所好」。

用力的握了一下拳頭,「除了如意姑娘,我不想要別個。」

坐在炕邊的如意,騰的一下跳起來。盯著他不說話,蘋果臉通紅,微微張著嘴。

「李李李總管,你你你別亂開玩笑。」如意結巴得厲害。

伸頭一刀縮頭也一刀啊!李大掙扎著坐起來,異常嚴肅的看著她,「如意姑娘,這是一輩子的大事,李某絕對不敢玩笑。」

「你坐起來幹嘛?」如意嚷了,上前推他,「好不容易捂暖退燒了…」

李大咬咬牙,鼓足平生勇氣,握住她的手,緊張得感覺不到柔軟潤滑,甚至有些發抖,「李某真心求娶,雖然我知道我不如穆大人多矣…」

「胡說!」如意倒豎柳眉,「李總管哪裡比不上那個姓穆的?那姓穆的只管打打殺殺,吉祥遇到他才是倒楣,溫溫吞吞的不給句準話…李總管可是為了姑爺吃了多少氣和暗虧還能周全過來,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子!」

李大覺得自己的病全飛了,整個神清氣爽起來。

「所以,如意姑娘肯下嫁嗎?」他小心翼翼的問。

如意這才發現自己的手還被人攢著,一掙,李大戀戀不捨,卻慢慢的鬆開來。

怎麼會這樣呢?如意心亂如麻。若他不放手她還可以生氣,但他怎麼這樣…害人家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我沒想過這事。」她終於覺得有點害羞了。

李大緩緩的呼出口氣,天爺,原來他一直憋著氣。「那,如意姑娘可以開始想看看嗎?」

「你,你不知道我是怎樣的…」她手足無措,「我是妒婦,大大的妒婦。我的夫婿敢有什麼納小的心思,我會提起桿麵棍給他一頓好的。不跟我一心一意的過…不用等人不要我,我就先不要他了!」

有戲!李大精神為之一振,「那是當然,一定的!」

如意低頭了好一會兒,語氣無奈而傷心,「嘴上花花儘容易…我爹我哥哪次不是賭咒發誓?結果呢?我不想過我娘和我嫂子的日子了…罷了,當我沒聽過,你也沒說過。」拭淚著轉頭就走了。

…喂!為什麼把岳父和舅哥的爛帳算在我頭上?關我什麼事啊?!人跟人能是一樣的嗎?!

李大倒下睜了一夜的眼,差點又發燒了。但他終究是順德堂馮府大總管,在外周旋的起碼是五品以上的大官,熬了一夜想出來的主意,絕對是對症下藥的。

拖著虛軟的病體,他寫了一紙合同,親自尋到如意,將合同直接放在她手心。

「一式兩份。我已簽字蓋手印,等姑爺和姑娘回來,也請他們簽字見證。」李大很慎重的說,「然後一份放在我們家,另一份拜託姑娘保管。如果還不放心…可以上衙門備檔。」

如意呆呆的看著李大,低頭看了兩遍合同,又呆呆的抬頭看他。

這是一份很簡單的合同,寫得很直白。大意是,李大娶曾如意,當匹夫匹婦,流連煙花,杖三十,納通房,杖五十,納妾,杖一百。若是偷情,直接杖斃。杖以軍棍計,由雀兒衛執行。

看著這個面貌清俊沈穩,病得有些晃的男人,如意好一會兒才嚷出來,「十杖就死人了!」

「該死!」李大回答得非常堅決,「死了繼續打!」

如意流淚了,「…我脾氣不好,很不好。」

「沒事。妳打我絕對不還手…要添在合同裡嗎?」他緊張了。

「傻子。」如意哭得更厲害,「這事…你要跟姑爺說,不該跟我說。」

那就是…肯了?李大只覺得心底狂冒煙花,像是元宵皇宮前放的那種燦爛。

「姑爺回來我馬上說!」他晃了晃,只覺得眼前也開始冒煙花了。他有些抖的遞出新帕子。

好一會兒,如意才接過來,擦了眼淚,又很直接的擤鼻涕。

可愛的蘋果臉是我的了。她是多麼直率可愛…原先只能惆悵的遙望,沒想到…太幸福了,幸福得發暈。

然後他真的暈倒了。

原本只是風寒,差點轉傷寒,躺了十天,天天被如意點著額頭罵。但他只會傻傻的笑,笑得很滿足。

後來他們成親了,比李大想得還幸福許多許多。雖然知道自己只是第二…但他總不能吃姑娘的醋吧?

只是還是有點小小的擔心。

「吉祥姑娘…將來大概是四品誥命。」他含蓄的說。

「哦。」如意應了一聲,低頭繼續縫他的中衣,「誥命又不能吃。而且她嫁了可不能回姑娘這兒,姓穆的欺負她都來不及撐腰。」

李大有點想笑。他早該知道自家媳婦兒一條筋,含蓄婉轉什麼的聽不懂。

「我的意思是說,我比穆大人差很多…同樣都是姑娘的大丫頭…」

「呿。」如意撇撇嘴,「我男人是頂天立地的好漢子,敢作敢當。那姓穆的敢打生死狀嗎?他不敢。強著呢,別胡說八道,最討厭你們這樣腸子七轉八彎,一肚子鬼,光琢磨那些沒用的。」

他低低笑了起來,忍不住摟著如意,親了親她溫潤的蘋果臉。被她瞋著軟軟拍了一下,心裡卻是那麼甜,那麼甜。

他強過世間所有男子,在他媳婦兒心中。這樣就夠了,真的,夠了。

情人節快樂。其實想寫如意番外很久了,只是當時…力倦神疲。趁此佳節,讓所有單身讀者刺激眼紅…不是,祝福一下。去死團不要太激動。(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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