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語 之一 寄生(一)

之一 寄生

據說我出生的時候,剛好是改朝換代後的第一個月圓。

年已半百的父母好不容易得了我這個孩子,即使是女兒,也欣喜若狂。我那身為私塾先生的父親,看著美麗的月,將我取名為「玉蟾」。

玉蟾,就是月的意思。是個非常典雅又含蓄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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襁褓中沒什麼問題,等我漸漸長大,娘親不只一次流淚的怨怪我父親,不該取這樣的名兒。

我的父親高大英挺,母親年少時還是鄉裡出名的美人兒。身為他們的女兒,我卻闊嘴扁臉,鳥肩駝背,又矮又胖,稀髮薄眉,還真像隻蟾蜍。及長大家都叫我蟾蜍姐,早已習以為常。

即使是這樣的女兒,我的父母還是疼愛非常。但他們心底也知道,這樣的女孩兒婚姻上必定艱難。不管我女紅再精,書讀得多好,蟲草花鳥畫得多讓人讚嘆…貌比無鹽就是完了。

十歲上我母親肺癆過世了。死前淚流滿面,為我的終身擔心不已。父親慨然應允,不管怎樣,都會好好打算我的未來,這才闔目辭世。

父親的確竭盡全力了。我們家算是鄉紳,有幾畝薄田雇人耕種,家裡還有兩個老僕,他課讀幾個村童,事實上也頗過得去。但他慮及身後,既不捨送我去當學徒吃苦,又想讓我有一技之長,於是慎重的到府城最大的繡莊拜訪,讓我磕頭拜師,學習裁縫和刺繡。

幸好我還在懷抱中時,就跟著爹認字學畫,有點根基,又同娘學了女紅,師傅對我不藏私,真讓我學了些手藝。出師還在師傅的繡莊工作,在那個年代,算是少有的年輕師傅。

漸漸有了點薄名,常有人指定我的手藝。那時我繡了無數神衣簾幕,但最多的還是嫁裳。

在我二十一歲的時候,父親過世。我以為我會這樣年年壓金線,繡完我這蒼白的一生,卻沒想到,世事總是難預料,就算是蒼白靜默,也是一種追求不到的幸福。

***

我對我的人生,並沒有什麼不滿足的地方。

或許是因為,我讀書識字,又在外走動,自食其力,見識當然比關在家裡的婦女多些。當妳聽多了家門內的慘澹血淚,各種糾葛,就會覺得這般冷淡過日沒什麼不好。

因此族伯族叔要為一些浪蕩子或羅漢腳說媒時,我都謝絕了。也曾允過收養族伯的孩子,可憐那年天花流行,還沒過門就早夭了,從此我就不再想收養任何小孩。

我守著爹娘的家,幾畝田,燈下繡著華貴燦爛的衣裳,和年老的僕人相依為命。閒暇時,整理我爹留下來的菊圃,秋來烹茶賞花,也頗為自在。

但我二十八歲那年的秋天,父親愛逾性命的菊圃,卻在一夕之間凋零殆盡。手把花鋤,我驚疑莫名。

在枯黃衰倒的園圃中,一苗翠綠迎風搖曳。這場景,看起來這樣眼熟。

這是第二次看到了。頭回發生時,我才五六歲,卻像是刻畫在腦海裡那麼清晰。大約是因為爹實在太兇了,立刻把我趕出去,馬上封園。之後我只要靠近一點,就會大聲責罵,直到他重金請了一位師公來「處理」。

那園荒廢了好幾年,連根草也長不出來,不管怎麼灌溉施肥都沒用。直到我母親過世那年的春雨,才將菊圃洗青。

但現在,卻又這麼樣了。

踏過滿地殘敗花瓣倒株,只是一夜,居然脆然粉碎,踩在上面,發出沙沙的聲音。我蹲下去看那苗青翠,觀葉察形,似乎是月季。但菊圃從來沒種過菊花以外的東西,我確定昨天澆花的時候沒瞧見過。

只一夜,已經有尺餘,並且緊卷著嬌嫩的花苞,散發出一種濃郁微帶鐵味的氣息。

其實,我並不是想除掉它。只是覺得這花在這兒吸盡地氣,不容他株,太過霸氣了。俯身試著想拔起來,移入花盆…

花梗上細柔的刺卻狠狠地扎入我的指腹,同時響起尖銳的狂笑,我嚇得跌倒在地,而我手上的那株月季,居然消失無蹤。

手指非常、非常的痛。血一滴滴的滴下來,我吮了吮手指,試著平靜自己的慌亂。

當天驚嚇過度,我連晚餐都沒吃,就睡了。但從這一天起,我漸漸的虛弱,幾乎一病不起。

直到我略好些起身梳妝時,我的面容和身體徹底改變了。膚白面細,宛如那株月季。

但我虛弱得連房門都走不出去。一生克制守禮的我,居然夜夜陷入濃情的春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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