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間咖啡廳I。穿了九個耳洞的男生(上)

晚上九點三十分,她走進咖啡廳。

當初會來應徵,就是因為這家咖啡廳叫做「有一間」。

很有趣。「有一間咖啡廳…」聽起來就像是有很多故事在延續。而她覺得生活在別人的故事裡,比用自己的生命寫要有趣多了。

再多的血跡斑斑也不過是別人的。幾滴眼淚很廉價,所以她聽了也不用哭。

她是個膽怯的人。


「晚安。」她向櫃台的老闆點點頭,旁邊站了個剪著妹妹頭的婦人,對她微微笑。應該是老闆娘吧?

「這是我太太。小芳,這是我們的新吧台。」老闆簡單的介紹一下,「妳負責吧台。後面的廚房是我太太負責的。如果客人點了什麼,就讓小珂去應付…我們的外場。不過他還沒有來。」

他引著沈靜參觀一下乾淨整齊的小廚房,又帶她到裡面,「這裡,是我的設計室。」

沈靜望了望製圖桌與豪華的麥金塔,被牆上的原稿設計吸引住目光,「溫牧仁?」

「就是我。」老闆好脾氣的笑笑,「本來我想退休了。廣告設計這行飯太辛苦了…偏偏最近又接了個大案子,人情壓力總是比較讓人頭痛的…這才沒有精神全天候顧店。」

「所以,我來了。」她淡淡一笑。

「是呀,希望妳能幫忙。」老闆摟摟老闆娘的肩膀,「小芳是我的助手。晚上認真來點餐的人不多,交給小芳就行了。只是外場和吧台只有妳和小珂…叫妳小靜可以嗎?我希望大家親切些。」

「方便就好。」名字不過是個符號。

「那…小芳,帶小靜填一下資料。」老闆吩咐著。

她望望牆上的廣告原稿。她還記得這個名字。那年這個名字囊括了大部分的廣告獎。

「妳是想問,為什麼我不繼續廣告界賺大錢,跑來當咖啡店老闆幹嘛?」老闆笑了。

她幾乎是歉意的微笑,埋頭繼續填資料。

「我沒有賺大錢的渴望。」老闆坦白,「我想和小芳有多點的時間喝喝咖啡。」

老闆娘的臉馬上紅了起來,輕輕拍了老闆一下。

也有人的感情是這樣溫馨的。她把資料填好,遞給老闆娘,眼神幾乎算得上溫和,「謝謝。」默默的走了出去。

「她行嗎?」看著她的背影,老闆娘擔心了起來,「她真人如其名。」

老闆拾起針筆。「沒問題的,好的吧台只需要聽。她很擅長傾聽。要熱鬧,我們已經有了個很聒噪的外場了。」

***

「對不起,我來遲了!」挑染著金髮的大男孩衝了進來,肩膀上還掛著雨滴,「咦?妳就是新吧台嗎?」

他還沒把雨衣掛好,就急著衝到吧台,「…妳好有氣質喔!妳幾歲?今天開始上班嗎?這幾天老闆天天抱怨不已,我實在被他煩死了…他老嫌人家這個不好那個不好,原來是嫌吧台不好看啊!妳真好看!我不是說妳是美女…也不是說妳醜啦!只是妳看起來好舒服,好喜歡呢…不過我不是要追妳妳不要擔心…」

他嘰哩呱啦說了一大堆,沈靜望著他,嗤的一聲笑出來。

摸了摸頭,「啊啦…我又聒噪了…老大也常常這麼說我呢。我是說老闆…他說啊,『小珂,你能不能把嘴巴閉起來五秒鐘?你刮得我的頭都痛了…』哎哎,這是該對員工說的話嗎?…」

「小珂…小珂?小珂!」站在一旁的老闆娘無奈的喊了他好幾聲,「你能不能把嘴巴閉起來五秒鐘?」

「小芳姐,你越來越像老大了。」他不滿的嘟起嘴來。

是個滿好看的男孩子。不是很高,一七幾吧。挑染了滿頭耀眼的金黃,卻顯得燦爛,和他臉上人畜無害的陽光笑容很相稱。左右耳都帶著耳環,她默默的算了一下,總共九個。

一個穿了九個耳洞的男孩子。

「別扯了。」老闆娘寵溺的拍拍他,「這位是沈靜。老闆說,叫她小靜。」

「小芳小珂小靜。」小珂誇張的嘆口氣,「真的都是『小氏家族』。為什麼都是小什麼的呀?怎麼不叫老大『小仁』?」

「你才是小鬼哩。」老闆娘笑了起來,「小心老闆出來K人。」

「嘿,我可是寶貴的唯一外場!」他捏尖嗓子,「貴寶貴寶,人看人稱讚,鬼看鬼跌倒!」

老闆娘笑彎了腰,沈靜只是靜靜的笑,一面翻著菜單一面認咖啡豆和器材的位置。

應該沒問題。她煮了很多年的咖啡,自學了不少的調酒。應該可以應付得過來。

十點半,空無一人的咖啡廳開始湧進了客人。

老闆娘有點不放心,和埋首工作的老闆不同,她總是走到外面去察看。

小珂還是跟往常一樣,滿場飛的說笑,敏捷的記下客人的需要,瀟灑的交到吧台。這孩子很受附近女性客人的歡迎,不過他也很守本分,說笑歸說笑,還是精力充沛的招呼著所有的客人。

或許是新吧台的新鮮感,往常只有老客人才會坐的新吧台,卻擠滿了好奇的人。

「小靜?妳真的叫小靜?還真的很靜欸…妳幾歲?」「妳從哪兒來的?」「妳可不要太早離職呀!老闆雖然是個怪人,老闆娘和我們都是好人欸。」…

面對這些好奇的眼光,她只從容不迫微笑,一面處理著小珂不斷送上來的點單,一面簡短的回答。

「另一個城市?年齡是祕密?小靜妹妹,妳的話真少。」有人覺得沒意思起來。

她那熟悉的歉意又出現了,「我喜歡聽,抱歉。今天你過得好嗎?」

被她這樣淡然卻誠懇的一問,客人愣了一下,「哎…這種年頭,還有什麼好不好的?有工作就該偷笑了!小靜呀,你都不知道,我那豬狗不如的上司…」

她很專心的聆聽,雖然手底的工作都沒停,還是讓客人感到她的專注。

老闆娘這才放心了下來,悄悄的走進吧台,「如果有了什麼麻煩…打分機進來問我。」她指指吧台邊的電話,「不要客氣,多麼小的事情都可以問。」

「好。」她的笑容總是有點悲意。她把注意力轉到工作與客人身上,「後來呢?」

客人精神一振,他沒想到吧台真的聽他說話,「後來啊…我就對我那豬狗不如的上司說…」

她應該沒問題。老闆娘放心了。

***

半夜三點整。

她整理完吧台,最後一個客人也回家了。

「我先回去了,明天見。」她和老闆與老闆娘道別。

「很晚了,要不要叫小珂送妳?」老闆從工作裡抬起頭來。

「很近的。」她說了自己租屋的大樓,「沒幾步路,不要緊。」她從來不希望給任何人麻煩。

才下樓梯,後面傳來小珂的大喊大叫,「小靜!小靜!等我一下~」他氣喘吁吁的從後面追上來,「呼…妳走那麼快幹嘛?我只是去上個廁所…妳住哪兒?我騎機車,我送妳!」

「就在前面的國王大廈。」她指了指不到一百公尺的大樓,「沒關係的。」

「有關係!妳是女孩子欸!妳沒帶傘?」他跑向自己的機車,從行李箱拿出傘來,「住台北怎麼能夠不帶傘?」

「很近。再說…我也幾乎忘了台北一直下雨。」

小珂不由分說得把傘撐起來,「不行。怎麼可以讓女孩子淋雨?又是這麼晚了…我送妳回家。台北壞人多…妳不知道,上回還有個客人被搶,真是太恐怖了!我跑了快三條街才抓到那個混蛋,真是沒天良!有手有腳,什麼工作不能做啊?搶劫?真是下三爛的傢伙…家境不好?我呸!我小珂大爺又是什麼家境好了?我還不是白天上課晚上打工?想要錢就去賺啊!搶人家的辛苦錢是什麼意思?」

「很辛苦吧?」

「啥?」小珂沒聽懂。

「你念復興?」她看見小珂還背著書包,「日間部功課很重。」

「啊~老師都超級沒天良的!功課一大堆,哪裡做得完?我都快被累死了!有時候都想轉商職算了,抄抄寫寫容易,畫畫有時畫到三更半夜啊!我的老天!我等等還要回學校去做雕塑,真是命苦喔…」

「為什麼還要打工?」她對這個外表時髦的俊俏男孩有些改觀。他不像是很重視物質享受的孩子。

「這個…」他不好意思的搔搔頭,「我有女朋友。她…一直希望有個鑽戒。就像是小說裡面的情節一樣,男朋友打工買了個鑽戒給她…」

沈靜站住了腳,望著他。

「喂,妳不要誤會喔!我的女朋友絕對不是愛慕虛榮…她脾氣是有點壞,也的確喜歡漂亮的東西…不過不是虛榮喔!女孩子嘛,總是比較浪漫的。一個鑽戒可以讓她覺得很浪漫,我就覺得很值得啊!而且我還年輕,現在努力是應該的…」

他急急的說了許多許多,沈靜只是靜靜的聽他說。等他喘口氣停下來,尷尬的抬頭,「…到妳家很久了,對不起,我實在太愛講話了…我女朋友就說我不夠穩重,不過…」

沈靜把手帕遞給他,「擦擦額頭的汗。」

他才知道為了女朋友辯解時,他急了一身的汗。

「你是個好孩子。」她溫柔的笑笑,「很高興和你同事。」

「我都長這麼大了,」他稚氣的笑了起來,揮揮手,「不過我也很高興小靜來。我先回去了。再見!」他跑出幾步,又回頭大大的揮了手。

年輕…真好。對什麼都相信,一切都是這樣純真。真好。她的目光遙遠,她也曾經…有過凡事相信的純真年代。

只是…她對現在,也沒有什麼不滿。逝去的純真,可以回憶,卻不該留戀。

因為留戀不會改變什麼,或喚回什麼。留戀只是讓自己更看不清楚現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