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馬車上聽婆婆身邊最受倚賴的呂嬤嬤小心翼翼的言說,饒是她這麼理智淡然的人,臉孔都控制不住的抽搐了兩下。
謝家長房嫡孫,謝二爺謝子瓔,在楊柳胡同被人打破腦袋。死是沒死,只是醒來卻瘋傻了。
「楊柳胡同?」顧臨淡淡的問。
「二少爺是被人拉著去的…」呂嬤嬤的聲音越來越小。
顧臨的太陽穴突突的跳了兩下。楊柳胡同…那可不是煙花柳巷的銷魂鄉麼?禮部尚書的長公子在那種地方和人爭風吃醋打破了頭…公爹一定恨不得親手掐死這個逆子,連她都想弒夫。
都察院的御史沒事都要風聞了,何況有事?就算不議御史,光這件事情大概也傳遍京城,成了家家戶戶的笑話。
官宦人家暗地裡男盜女娼沒事,但死得這麼明面沒光彩卻是大大的有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卻沒繼續問下去。只閉著眼睛想心事。
那麼厭惡她的婆母,會這麼隆重的把她迎回去…想來二爺的狀況非常糟糕,糟糕到不行。人若好好的麼,那麼顧臨這個少奶奶隨時都能丟,再娶好的就是。現在人瘋了傻了,官宦千金又不是腦袋長蟲,還會想嫁進來。長房的嫡子,也就這麼一個二爺,唯有的子嗣呢,也就是王姨娘肚子裡那塊肉。
這個時候,顧少奶奶就意義非凡了。只要她肯把孩子記在自己名下,長房就有嫡子,其他庶子就沒想頭了。
應不應呢?
她瞬間拍板,應!不但要應下來,而且要把王姨娘塞去婆母那兒看管,她專心照顧這個瘋傻了的謝二爺!
從很小的時候,她就明白一個道理。一切的陰謀詭計,都只是一時的,早晚會曝露給自己帶來無窮麻煩。八歲以後,她是祖母親自教養的,事事踩緊了「禮法」,站住了「理」這個字,就能夠堂堂正正的陽謀,立於顛破不敗之地。
夫是出頭天,她親自侍疾,是不是這個理?是!那她沒有工夫照顧王姨娘,求婆母代勞照看謝家子嗣,更合情合理吧?沒錯!
她院子裡的人都賣光了,手上沒有一兵一卒,相反的,也沒人有機會給她下套兒。王姨娘又是婆母親自照看的…出了任何事情,就是婆母的責任,跟她一個銅板的關係都沒有。
至於瘋傻的謝二爺…那就不是什麼大問題了…最少對她而言不是什麼問題。
鉅細靡遺的過了一遍,組織一下該有的言辭,順便振作一下這些年懶散下來的心眼,回到謝府,表情已經調整到位,哀戚而不失莊重的去見了公婆。
以前她真的是懶,沒勁兒。謝二爺真是太會做了…他們定親時,十四歲的的謝二爺就去她家踹大門,揚言不娶破鞋…只因為顧臨之前曾定過一門親事。
怨天怨地 也怨不到她啊!誰知道她之前定的那位少年郎太有出息,一甲榜眼,結果人家公主看上了,不退親行嗎?皇帝也不好意思,不敢說指婚,只暗示著替她覓了謝府這門親事。
結果人家謝二爺不願意了,還來踹門罵街了。
天曉得那位榜眼郎,她連見都沒見過,何來破鞋之說。
十三歲定親,她咬牙硬拖到十六歲才嫁,就是知道不會有好日子過。幸好她生性淡泊,自己還有個養花蒔草、製作香藥的嗜好,沒事琢磨黃老之術,別個女子不來個抑鬱成疾、或自縊投水才怪。
現在情形可不盡相同。她不想攪和破事,就得打起精神。
事實證明,她若打起精神來玩兒心眼,就算是為官多年的官油子公爹,都能讓她唬得頻頻嘆氣,內疚萬分,婆母更是淚漣漣,拍著胸脯接下照顧王姨娘的重責大任。
於是那個瘋傻的謝二爺就落到她手裡發落了。
不是不報,時機未到啊。果然天理昭彰。
原本摩拳擦掌要好好「招待」一下二爺的她,卻發現二爺院子裡所有的大丫頭婆子嬤嬤都如臨大敵的站在院子裡抖衣而顫,幾個小廝戰戰兢兢的守在上了大鎖的正房。
正房裡霹哩趴啦,熱鬧得緊。
只聽說瘋傻,沒想到是這麼瘋啊…顧臨眨了眨眼睛。她傾聽了一會兒,是二爺的聲音沒錯…但卻聽不懂他在說什麼,語氣非常急促。
她要小廝開門,膽子大點的婆子上來顫顫的說,「少奶奶小心…已經躺下五個人了!小豆子還斷了手!」
這個酒色過度、體虛神頹的謝二爺幾時這麼神勇了?顧臨一肚子納悶。
「鬧多久了?」她問。
小廝顫聲回答,「一個多…時辰。」
顧臨點點頭,「沒事,把門打開。」就二爺那副破身子,鬧騰這麼久也該沒力氣了。
但小廝卻抖著手,半天插不進鑰匙孔。她看得不耐煩,一把奪過,揮手叫所有人下去,該幹嘛幹嘛…看這群比她還小姐的下人,她早就知道沒能指望。
結果所有奴僕退得遠遠的,還是伸長脖子張望。
顧臨沒費什麼力氣就把鎖開了,一推門進去…就是一拳。她想也沒想,揮袖絞纏,順手彈在二爺手肘的麻筋,一腳踹向膝彎,二爺勉強的踉蹌幾步,居然沒跪倒。
二爺幾時會武?顧臨心頭詫異。
他按在沒翻倒的紅木桌上,氣喘吁吁的看著顧臨,急促的說了幾個字。
顧臨兩手一攤,「聽不懂。」
結果二爺望著她發呆,她也望著二爺深思。二爺說的話她雖然不懂,但她以前隨著祖母理家,曾見過幾個北方來的管事。腔調麼,滿像的,但她也真沒懂過北方話。
瞥了瞥二爺的耳垂,那個鮮豔的硃砂痣還在。可見不是扛錯回來的。她回來聽得比較詳細,知道二爺打破頭以後有一度很危險,都斷氣了,後來是太醫高明,硬把人救回來。
撇開這個你不情我不願的夫妻關係,她還真覺得二爺這個人很特別。只沒想到瘋傻也別具一格。
結果發呆的二爺深深看了她一眼,沾著倒了的茶水,寫了一個「餓」。
咦?瘋傻到話都不會講,倒還記得怎麼寫字?
顧臨上下打量了一會兒,也沾了茶水,寫了一個「好」。然後揚聲喚人去準備膳食。
二爺盯著那個「好」字,突然衝上來握著她的手,激動得哽咽。她尷尬的甩了兩次沒甩掉,看他一副搖搖欲墜,乾脆順手將他扶著坐下,拍拍他的胳臂,順勢把自己的手搶救回來。
結果嚇破膽的奴僕只敢把食盒提進來,二爺一搶過去立刻跪下磕頭求饒,顧臨只覺得頭疼,揮手讓他們把砸得一踏糊塗的正房收拾收拾,就坐下來看舞筷如飛,像是餓了一輩子的二爺。
現在是可以好好「招呼」他出氣了…但他抬頭,露出一個羞赧又討好的笑,舀了一碗粥,往她那兒推了推。
出手不打笑臉人。這個時候揍他麼…有點勝之不武。
顧臨深深的為難起來。
蝴蝶,辛苦了,真的很喜歡你的文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