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三十六歲,獨居的言情小說家,算是非常小牌,掙扎求生的那種。患有嚴重的憂鬱症,正如你所見,她剛好三十六小時沒有真正的睡眠了——總是在吵死人的夢境裡昏昏沈沈。
她麻煩的體質讓她吃藥就長疹子,所以她剛起床,滿臉睡意卻沒辦法繼續入睡。
這種睡眠嚴重不足的情形下,有幻覺是正常的。
所以,她昏昏沈沈得去收晾了快一個禮拜的衣服時,在後陽台發現那隻妖怪,並不是很驚訝。
乍看很像是隻三倍大的獅子,蹲伏著都比她高,但是他惡狠狠的望過來時,有張貓科卻像人一樣的臉。
我,終於要瘋了嗎?
她端詳著自己幻覺凝聚出來的妖怪,幾乎是欣賞的。老天,我的幻想力果然超人一等……你看這個妖怪多麼的威風凜凜,又多麼讓人心生畏懼啊!
連身上的傷痕和血都這樣的逼真,血的氣味這樣濃重真實……我果然是個想像力非常豐富的作家……好吧,寫字的人。
連發瘋都能夠凝聚出這樣真實的妖怪,連精神異常都不失她文字工作者的本色……她是有點感動的。
「女人,妳在看什麼?!」聲音低沈而震懾,鼻子上有獰惡的怒紋,「再看我吃了妳!」
還會說話呢……聲音這麼好聽。她深深的感動起來。
「真是太好了……」她揮揮手,把衣服收下來。
「太好了。妖怪先生,我真是太感動了……不過我覺得好累,等我醒來再去看醫生好了……」
這次應該要住院了。不知道精神分裂能不能申請勞健保。
明明這麼累,躺在床上卻眼睛越來越大,越來越清醒。一直疲勞到要死的清醒。
唉。
百無聊賴的數了七百多隻羊,她覺得可憐的羊應該不愛加班。
陽台的妖怪不知道怎麼樣了?看他滿身是血……就算是自己的幻想,也不該讓他流血致死吧?雖然替幻覺療傷有點奇怪……
不過自己已經瘋了,不是嗎?瘋子根本就不用計較什麼奇不奇怪……
走到後陽台,居然他還在。
「…………」無言的刺刺他的臉頰,毛茸茸的。
「女人!妳想激怒我嗎?」妖怪怒吼了起來,「看我吃了妳~哇——妳幹什麼!?」他摀住被她用手指刺了一下的傷口,滿頭大汗的打滾。
「吃呀,我的名字不叫『女人』。我有名有姓的,我叫翡翠。吃了也好,我就不用交稿了……別讓我太痛苦嘿……」她自言自語的擰住妖怪的耳朵,「反正我發瘋了,發瘋到幻覺這樣的細緻……居然跟幻想出來的妖怪交談!我是不是太久沒說話了?果然獨居會導致心理變態……」
「放開我的耳朵!天啊,很痛!妳這個不知死活的女人~」可憐的妖怪被她一路拖到房間,偏偏耳朵是他的罩門,重傷的他沒有力氣反抗。
「妳想幹什麼?!」揉著疼痛的耳朵,他繼續暴跳。「妳不知道我是人人看到畏懼發抖的大妖魔嗎?妳居然這樣對待我……等我傷好了第一個就吃掉妳!聽到沒有?!」
翡翠只管翻箱倒櫃,「……我到底塞到哪裡去了……哎唷,我該整理房間了……啊,找到了。」
她高興的捧出醫藥箱,遲疑地看看他滿身的傷,「……優碘不夠用。不過雙氧水應該夠吧?」
「好痛!」妖怪慘叫起來,雙氧水在他的傷口起了濃濃的泡泡,想逃走卻被揪住耳朵,
「妳這是什麼?聖水嗎?我不怕妳!妳給我記住,等我傷好了一定報仇~」
「笨蛋,連雙氧水都不知道。」翡翠不為所動的在他身上狂灑雙氧水,「果然是我幻想出來的怪物,真是有夠笨的……」
好不容易掙脫了她的掌握,原本威風凜凜的妖魔被纏了一身亂七八糟的繃帶,看起來非常淒慘。傷口被她處理的痛得要命,一舔又滿是噁心的化學苦味……
他蹲伏著,露出獰惡的恐怖兇相,喉嚨不懷好意的低吼,望著正在抽煙的翡翠,「……女人,妳真的激怒我了……」
他張大嘴,滿口小鋼鋸似的利齒,發著銀白的唾沫,撲到翡翠的面前……
翡翠把她手裡的煙按熄在他張大嘴的舌頭上。
「……嗚……」他摀著自己的嘴在地上打滾,翡翠撫了撫頭髮,又點了一根煙,「就跟你說我的名字不叫女人了。」
妖魔氣憤的喝了一花瓶的水,舌頭還是腫的。
「……妳不怕我……?這個世界是怎麼了?我才被關了一千多年,現在的人是怎樣啊啊啊~」妖魔氣得亂拔自己長長的銀白頭髮。
「我幹嘛怕自己幻想出來的怪物?」翡翠愁眉苦臉的望著空白的word,「怕你?我還不如怕編輯的奪命連環扣。我發瘋了啊!我已經發瘋了,可不可以不要交稿啊?嗚嗚嗚……讓我睡覺啦……我睡不好也寫不出來……怎麼辦啊~」
「我、不、是、妳、幻、想、出、來、的、怪、物!」妖魔氣得發抖,「聽到我的名字妳可不要怕得發抖,因為發抖是沒用的!聽過我名字的,都成了我的食物了!」
「哦?」翡翠擦擦眼淚,不起勁的問,「你希望我問你是吧?好吧,請問你的大名?」
「上邪。」他非常神氣的挺挺胸膛。
…………
一人一妖相對沈默了很久。
翡翠有氣無力的問,「你是說,『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的那個上邪嗎?」
「沒錯!那是巫女呼喚我的召喚咒語……咦?妳也是巫女嗎?妳怎麼知道的?」妖魔大驚失色。
翡翠無力的垂下雙肩,「我就知道,我的創作力乾涸了……嗚嗚嗚,我完蛋了!連幻想的怪物都這麼蠢,我該怎麼辦啊……」
「告訴妳一千次了!我不是幻覺啊!」妖魔用最大的力氣喊出來,天花板的灰塵簌簌掉落,扯痛了傷口。
翡翠只是無力的回望他一眼,又自怨自艾的嗚嗚哭起來。「我的創作力……天啊……為什麼……我還有一堆帳單沒繳……我需要稿費啊……現在是發瘋的時候嗎?能不能過幾年再發瘋啊?嗚嗚嗚嗚嗚……」
……我被關太久了嗎?為什麼區區一個人類我還不能說服她啊?但是這種重傷狀態,什麼妖力都使不出來,我該怎麼讓她相信我是無所不知的大妖魔?
「我可以證明我不是幻覺。」他瞇細眼睛,「因為我可以看透妳的心。妳需要的不是睡眠。」
「…………」翡翠瞪著他,「你廢話,我當然只是需要睡眠啊!只要讓我睡飽不要這麼疲憊,我就可以……」
「妳需要的只是一個擁抱。」他蹲伏著,舔舔傷口,發現刺痛過去以後,沈重的傷勢居然驚人的好轉,「妳,只是需要一個擁抱。真是人類無聊的需求……」
翡翠獃住,嘴硬的強辯,「……你胡說。我都三十六歲了,是老人了欸!我怎麼會需要那種東西……我只是要睡覺,我……」
「我三千六百歲了。」上邪輕蔑的看著她,「小鬼。人類都是不成熟的東西,就算活到一百歲也需要這種無聊的溫情。在我眼中看起來,」他獰笑著伸出宛如白銀打造的爪子,「妳只是個哭著想要人家抱抱的小鬼……」
他突然無法說下去,因為翡翠突然流出真正的眼淚。
這種眼淚的味道……很香,很好吃。原本劇痛的傷口居然緩和下來。
把她吃了有點可惜……待在她身邊,似乎傷口會好得很快。到那時再吃掉她吧。
「過來。」他魅惑的勾勾爪子,「我給妳渴望的東西。」
她沒有動,讓上邪覺得有點挫敗。現在的人類怎麼這麼難搞,以前只要他勾勾指頭,那些脆弱的人類就會像中邪一樣送到他嘴裡啊……他可是可以魅惑人心的大妖魔呢……
不甘不願的上前,粗魯的將她攬進懷裡,「這樣夠不夠?」
「……再緊一點。」她喃喃的像是夢囈。
上邪不耐煩的抱緊一些,「這樣呢?」翡翠的骨骼發出咯咯的聲音。
「……再緊一點,再緊一點。」她呼吸不順的說。「再緊一點妳就沒命了啦!笨女人!」上邪在她耳邊大聲吼著。
被緊緊的擁抱……感覺多麼好。就算這樣死了……但是、但是……居然要自己發瘋了,幻想的怪物才肯給自己擁抱……她淚如泉湧。
這是多麼可悲的事情。
「……死了,就不用交稿,也不用管有沒有錢了……」翡翠放聲大哭了起來,緊緊依在妖怪的懷裡,銀白的毛皮這樣滑順,像是月光織就的一般。這樣的擁抱,多麼好。
再也不用想有沒有人愛自己……不用想青春是怎樣的流逝……也不用想自己就要成為休止符,再也沒有生命的焰火。
發瘋……也不錯,也不錯。
「……妳,很好吃。」吸嗅著濃重而複雜的情感,上邪有點醉。
「笨蛋!幻想出來的妖怪不要說這種充滿性暗示的話啦!嗚嗚嗚……」她精疲力盡的哭了又哭,依在妖怪的懷裡,終於得到多日折磨渴求而不可得的熟睡。
糟糕,吃了太多人類的情緒……上邪打了個酒嗝,居然覺得睡意濃重。
等我傷勢一恢復……一定……一定吃了妳。他沈重的眼簾闔上,最後模模糊糊的發誓。
這是第一次,翡翠遇到上邪的,奇異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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