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曲 之十五

中秋一場好哭,醒來白翼怪不好意思的,只是她不慣飲酒,頭痛欲裂,捧著腦袋喊哎唷,剛好混過那場尷尬。

自從大妞兒的事情之後,雖然又雇了幾戶人家,卻再也沒人敢踏入竹樓。她宿醉得一塌糊塗,倒是烏羽一臉平靜的照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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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神色如常,白翼悄悄的鬆了口氣。卻不知道她那七情上面的毛病,早讓烏羽暗笑到翻天了,只是人家畢竟是高端殺手,控制表情比吃飯還容易,白翼這缺心眼的姑娘自然看不出來。

待到白翼宿醉退了,她又興興頭頭的蹦蹦跳跳,走前穿後,張羅吃食,端茶做飯,對烏羽好得不得了。

他也舒舒服服、大大方方的接受下來。只是廚房裡幫著打下手,屋前屋後修籬笆看屋頂,沒事就在後院劈柴,做足了一個頭家該做的事情。

相處兩年,雖說聚少離多,他也明白了白翼的性情。可她大哭一場後卻這樣殷勤,反而讓他有些拿不準。以為她有事相求,可這姑娘真真缺心眼,旁敲側擊愣是不懂,讓他啼笑皆非,索性直接問了。

想來也不會是什麼大事。榮華是辦不到,富貴大約能抵個宗室標準,只要她願開口就行。

說起來,烏羽就一彆扭孩子。心機百出的,他嫌人多智近妖;江湖兒女,他嫌人有匪氣;端莊賢淑的,他覺得就一木頭;剛強的嫌潑辣,柔弱的嫌無用。

求他的,他恨沒骨氣。不求他的,他又覺得是假清高。

也是他一輩子都在陰謀詭譎中打滾,族裡的女子都是七八百個心竅,很辣賽過蛇蠍的。外面的女子,富貴的忙著家鬥宮鬥,貧窮的有些氣性心計的,使盡一切力氣攀爬高枝,沒心計的只會逆來順受哭哭啼啼…讓他覺得很煩。

可這些挑剔,遇到白翼,幾乎都忘了。只覺得打從心眼底順眼舒服,還有些暗怪都不求求他,給她點什麼,還一樣樣記下來,帳記得可整齊漂亮了,一毛錢也沒算錯。

養豬都沒這麼省心哪,哪來的傻姑娘。

白翼聽他問了,倒是扭捏很久,看烏羽漸漸蹙眉,才期期艾艾的說,「…我以前…老愛說『以後』。『以後』存了錢買房子,要接阿公阿媽來台北,讓爸爸媽媽跟我住,好好孝順他們…」她神情漸漸愴然,「事實上,哪來的『以後』?我沒倒過一杯水給爸媽喝,沒煮過一頓飯給阿公阿媽吃…」

她勉強咽了咽,隱隱帶著哭音,「根本就沒有『以後』。我、我…我寧可現在對你好了,省得沒有『以後』…你職業風險那麼高…我不要想沒有『以後』…」

烏羽發悶了。

說不高興,白翼這麼當心的把他擺在第一位,說心花怒放都還是小了。可說高興,不說她那提前當寡婦的覺悟,光把他和長輩擺在一塊兒的地位…說是哭笑不得都有些淺了。

心情很複雜,最後只能轉為鬱悶。

瞧她還在哭,氣更不打一處來,連連說了十幾次「笨蛋」才解氣。看她哭得一張臉皺得跟包子一樣,還一副大惑不解,真讓他頭疼起來。

怎麼會喜歡這樣一個傻姑娘?他沈重的嘆氣,遞了帕子給她,「得了。我知道了。」無奈的笑了起來,揉了揉她的頂髮。

這是怎樣的呆氣啊…想想他後背冒出一層薄汗。那時給了她二十兩銀子就扔了一年不管,居然手腳完全,也沒餓死,更沒讓花子拐了或被人賣了,真是運氣。這只能說是「傻人有傻福」了…

明明識字會算,看她的帳篇子許多巧思,那個什麼鑑條理分明,沒事他都愛拿來看呢,琢磨著以後編寫毒經就照她這章程。可怎麼這麼缺心眼,有股書呆子的味道。

「別哭了,我不會扔下妳不管。」他難得柔聲,「妳是我女朋友嘛。」

每次提到這三個字,白翼的臉孔就紅了起來,慌慌張張,讓他肚裡一陣暗笑。紅顏知己青衫之交?唬誰啊…

他雖然不明白番邦的風俗,但也大致上推測到,大約跟婚約差不多。這傻丫頭偷繞我,還以為我不知道。

「那我是妳的誰?」他臉皮平靜,卻不無惡趣味的逗她。

白翼羞得手腳都沒處放,眼神飄忽開來,「…男、男朋友…」

「是這樣啊…」烏羽凝重的拖長音,點點頭,「原來我是白翼的男朋友。」

「我、我我我…」白翼跳起來,「我去做飯!」轉身就跑了。

剛吃過午飯,這做的是哪一頓?

烏羽終於沒忍住,放聲大笑起來。

***

他和白翼坐在竹樓裡,膝上放著白翼剛完成的第一部植物圖鑑。以前未完稿的時候,他就頗有興趣的翻閱,現在裝訂好了,他反而久久沒翻過一頁。

白翼一面小聲的哼歌,一面畫著一片大到拓不進去的葉子,不時拿著尺量,神情很認真。

真要把這傻丫頭扔在這兒三年?

他剛接到一單大生意,點子很硬,三年能拿下來就已經很強了。可別人接不下來,只能交到他身上。

終究,他還是奪天宗魯氏的子弟,無從拒絕。

族裡對他的桀傲已經非常不滿,但他是最高端的殺手,真能壓他一頭的幾乎沒有。他悍然拒親,族裡又沒其他方法拿捏他,明裡不敢動,暗裡小招數不斷。隱隱約約似乎有些察覺白翼的存在。

跟著他的隱旗,幾乎都是接護衛活兒,人人都明白他殺人都是孤身,這隱旗只是個擺設,他也沒刻意調教。一次兩次,隱旗可以扛得下,三次四次?五次六次?車輪戰呢?

擺遠了斷然不成。

「白翼,」他喚。

她抬頭,笑意盈盈,「什麼事?」

「跟我走吧。」他心底打點要怎麼跟他說明,藉口和勸誘都想仔細了。

「好。」她點頭,低頭繼續畫她的葉子。

烏羽鬱悶了。

忍不住罵,「好什麼好?妳也不問要跟我去哪,帶妳去賣掉呢?!」

她微驚,「你會嗎?」她自己搖搖頭,「怎麼可能,差點被你唬了。我賣不起價錢啦…」

「笨蛋!」烏羽更氣了,「笨蛋笨蛋笨蛋!」

「好端端的你幹嘛罵人?」白翼也發火了,「你才是笨蛋!你們全家都是笨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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