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ocolate 之八 力量(上)

之八 力量

這是一個晴好的週日早晨。

提著小提琴箱的永幸才出公寓大門,就看到艾兒狂奔而過,出聲喊住她,「艾兒!去哪?」

「作禮拜!要遲到了…」她叼著一片土司,含混不清的說,「完蛋了,要趕不上捷運了…」

啊?艾兒是基督徒?還真看不出來…

「我騎腳踏車載妳啦。」他牽出腳踏車,「比較快。」

「我騎。」艾兒大喜,「坐好喔…」

永幸馬上後悔上了艾兒騎的腳踏車…因為她騎得比摩托車還快,不但靈活蛇行還能屢屢超車。

到捷運站時,永幸已經腿軟了。

「謝謝謝謝…」艾兒幫他把車停好,「我走了!」

「欸,等一下!」永幸遲疑了一會兒,「不是教徒也可以去嗎?」

「可以啊。」艾兒看了看他提著琴箱,「可你不是有別的事情…要練習小提琴?」

「那個,只是怕吵到別人才…」他低頭,「哈哈,我還沒作過禮拜呢,去看看吧。」

千鈞一髮之際,終於衝上了捷運,兩個人都跑得很喘。

「怎麼了?永幸?」艾兒覺得有點怪怪的,「怎麼會放棄練習?你一個禮拜才有一天可以練習欸。」

「…對啊,在公寓練習,鄰居會不高興。」永幸安靜了一會兒,「這次月考考得不太好…爸爸媽媽已經禁止我去老師那兒了。本來想去小公園…但上次也被罵了。因為,哈哈,練習的時候其實不太好聽。」

對喔,國三了。功課壓力很大,大人覺得,除了功課外什麼都可以割捨。

「禮拜堂的聖歌雖然唱得拖拍落調,但是風琴很好聽喔。」艾兒舉起食指,「你會彈風琴嗎?會彈的話,我可以拜託神父讓你彈喔!」

「可以嗎?」永幸大為驚喜。

「沒問題沒問題…神父人很好,上帝是慈愛的嘛。」艾兒笑得很燦爛。

沒想到艾兒居然是天主教徒,還是正式受洗過的。總覺得,和她那種太有女性魅力的感覺不搭。

「我領教庭的獎學金呀。一個禮拜少打三天工呢,有更多的時間照顧媽媽和寫功課。領了獎學金還不來作禮拜,不是太過分了嗎?」艾兒有點困惑的回答。

這個答案…怎麼怪怪的。永幸苦笑,果然是很艾兒的答案。流言真的只是流言而已。

或許艾兒總是跟人太親暱,常常半瞇著眼睛壓著聲音說話,但只是習慣而已。就像他動不動就臉紅,別人話說重點就想哭一樣,自己也是沒有辦法的。

但艾兒,完全不在乎他那些缺點,那他也不在乎艾兒的缺點。

雖然作禮拜真的沒什麼意思,但是後來神父真的讓他彈風琴,他讀過譜就上了,雖然錯了不少地方,但是唱聖歌的老人家很多,錯得更厲害,他卻覺得很高興,因為每個人都笑嘻嘻的,充滿了幸福的感覺。

禮拜做完以後,神父還特別允許讓他在教堂練習了一下小提琴,沒有人罵他。

真好。

「…我第一次,跟朋友出來玩呢。」在教堂附近的小吃店,永幸臉孔微紅的笑。

「欸?為什麼?」艾兒睜大眼睛。

「小時候因為像女生被欺負,連女生都嫌我愛哭。」永幸伸了伸舌頭,「沒有人要跟我玩…哥哥姊姊年紀都比我大很多,我若哭了玩伴會被他們罵的。上了國中…終於比較不像女生了,我也懂得配合別人,說些言不由衷的廢話…」

他的眼神黯淡下來,「但終究還只是不被排擠而已。不會有人想到要跟我出門…反正我是個陰陽怪氣的傢伙,總是笑得很假。」

「不要欺負我朋友喔。」艾兒斜眼看他,「林永幸可是我的好朋友。雖然…跟我當朋友,林永幸可能會被討厭。但我還是喜歡林永幸的,他很會拉小提琴,彈風琴很溫暖,我最喜歡了!」

為什麼會說艾兒壞話呢?那些人。有的根本沒跟她說過話,也沒有跟她相處過。就那麼惡意的說她壞話,對她不好。

「我、我也最喜歡艾兒!朱艾兒是我最好的朋友!嗚嗚…」

艾兒笑著抽面紙給他,摸了摸他的頭。

那天下午,他靦腆的說要去艾兒家裡玩。

「被你爸媽知道,可是不得了呢。」艾兒有點為難,「你爸媽不會高興的。」

「…才不要緊。反正他們不在…他們去旅行了,要我在家反省。」永幸有點賭氣的別開頭。

「那來吧。」艾兒伸了伸舌頭,「有點亂…嗯,我把你介紹給我媽媽。」

永幸有點緊張。艾兒的媽媽很少出現在別人面前…但公寓的人都不太高興。公寓裡住著一個精神病患,總覺得是個不定時炸彈。

但看到艾兒的媽媽,他卻嚇了一跳。雖然很蒼白很枯瘦,但坐在陽光下看書的她,卻有一種虛無縹緲的美。

「媽媽,」艾兒孺慕的覆著母親的手,「這是我朋友,林永幸。媽媽…我也有朋友了。」

艾兒的媽媽帶著如夢似幻的神情,焦點渙散了一會兒,才勉強集中在永幸的臉上,很溫柔的笑了笑。

跟別人說的「瘋子」,完全不一樣嘛。謠言畢竟只是謠言。

艾兒和她的媽媽臉龐相偎的親暱時,他覺得眼淚又快流出來了。再也不管鄰居會不會抗議,他從琴箱裡拿出小提琴,拉了一首「聖母誦」。

艾兒媽媽的笑容,真的很美麗。

只是那麼短暫,像是烏雲裡的陽光,出現了一下,就消失了。

「…媽媽又去旅行了。」艾兒有點寂寞的說,「不過,我會一直一直,等她回來。」

永幸想安慰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拉著她的手,低下頭。

「哎呀,別這麼喪氣。」艾兒反過來安慰他,「其實我很幸福,真的。這世界上…有很多人,許許多多人,母親怎麼樣都無法愛孩子,或者是孩子憎恨母親,沒有什麼道理。只是不巧被血緣束縛,但個性非常合不來而已…

「我非常愛媽媽,媽媽也非常愛我。這一點就很不容易了。」

她剛出生那會兒,本能還很強烈,常常會窺看他人的夢境。看多了,卻非常驚恐。掩蓋在理性之下的夢境是多麼的殘酷和血淋淋…親如父母子女間即使有著親情,卻也常常萌發殺意,只是被理性強制覆蓋而已。

還不知道自己是夢魔的她,是多麼的害怕,生活在這一群恐怖的生物之間。

只有她的媽媽,心靈破碎靈魂崩潰的媽媽,竭盡所能的勉強清醒,愛護養育跟她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甚至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女兒。

也是媽媽緩慢困難的告訴她,人類雖然有污穢邪惡的一面,卻也有聖潔光明的一面。只看那一個面相,都是不對的。

她能適應下來,活的像個人類,就是因為媽媽牽著她的手。就算媽媽跌倒了,漂流到很遠的地方,她也不要放手。

因為媽媽不是拋棄她。而是,沒有辦法。破碎的心靈和崩潰的靈魂都無法重生,媽媽已經竭盡全力了。

「…艾兒,」永幸淚眼婆娑的握緊她的手,「妳媽媽很漂亮…而且很好。」他也很恨自己擠不出更好的安慰,但他就是這麼口拙。

「謝謝。」但艾兒哭了,雖然還在笑,「我真高興,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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