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殺 之十九

崖州州牧給了慕青十日的休整日,他幾乎都拿來整理家園。等屋頂鋪滿了竹瓦,忍痛買了白灰刷了牆,原本破落的陋室顯得乾淨俐落,竹櫃裡擺著他們不多的衣服,就那張紅木床最氣派,顯得有點兒格格不入。

小吏幫他們找了個老僕婦煮飯打理家務,早出晚歸,他們這個小小的家,總算是安頓下來。

在崖州,馬金貴異常,連驢都是內陸幾倍的價錢。慕青咬緊牙關,買了兩頭,真有床頭金盡的煩惱。淡菊笑著把自己的私房添進公中,他還非打字條借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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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字條,那我拿了私房錢就能想跑。」淡菊半闔眼,「家裡的帳還是我管吧。你不慣這種瑣碎…省得再買張這樣的床。」

「買貴了麼?」他緊張起來。當家才知柴米貴,一切都得自己主意,才知道以前過得多渾渾噩噩。

淡菊掩嘴笑,「不妨的…我拿醋薰洗過,也不是病氣過去了…害怕麼?」她挑了挑眉。

慕青怔了一下。啊呀,莫怪這樣精緻的紅木床,只賣那樣的價…原來是死過人的床。

他也跟著挑眉,「我是沒死過的人麼?小看我。」

淡菊福了一福,「不該小看夫君膽量,妾身無禮了。」

慕青一臉可憐兮兮,「娘子冤了我,這樣怎夠?我心疼,得揉揉…」一面拉她的手按在胸口。

「夠了,」淡菊啐他,「越發無賴了。今天要去衙門了呢,還這麼無賴…」卻還是輕輕揉了揉他的胸。

慕青的臉慢慢泛出霞暈,「我去衙門,可妳要做什麼呢?」一面把手伸到她的袖子裡摩挲。

「能做什麼?」淡菊畏癢,一面躲著一面笑,「串鈴過街,賺點脂粉錢罷了。」

「別醫男人。」他板起臉。

「醫者父母心,你瞧過只愛女孩兒的娘嗎?」

撕鬧了好一會兒,慕青才依依不捨的出門,還回頭叮囑,「就算醫男人,把個脈就很對得起他了,外傷叫他找別個大夫去…」

「快去吧!」淡菊笑嚷,「只有你才當寶貝,誰看在眼底呢?」

「這可是謊話。」慕青翻身上驢,「騙我心實呢。」這才往城裡去。

她倚門看著慕青遠去,第一次心底踏實,覺得臨晚可以看到他。一水相遙,連恩恩怨怨也留在海的另一頭。

大明禁海也不是全無好處的。

她戴上面紗紗帽,吩咐了僕婦幾句,收拾藥箱,也下山去了。

崖州少有良醫,淡菊來不多久,剛好酷暑引起一波痢疾,年年如此。她盡力救治,又建立一套簡明的守則,這波痢疾竟沒死幾個人,她這初來乍到的醫婆就這樣站穩了腳跟。

後來替孩兒看病,看她蒙著面紗,嚇得大哭。不得不取下面紗,孩兒反而好奇的摸她臉上的胎記,奶聲奶氣的問她是否黥面。

原來崖州土族複雜,當中有幾族以黥面為美。後來她索性拿掉面紗、棄了紗帽,土人不以為異,流放官吏也習以為常,只偷問是哪族女子這樣善醫。

她還真沒想到,居然也有不避之如蛇蠍的人們,將她如常人看待。連崖州世族馮家太夫人也與她相厚,囑咐馮家家主多多善待劉通判,倒讓慕青沒費太多手腳就融入了當地的士族圈子。

慕青初來,面對暮氣沈沈、破舊凋敝的衙門,也不禁苦笑。來這兒的犯官不是醉生夢死,就是竟日頹唐抑鬱,他剛到衙門時,連州牧都不在,空蕩蕩的。

後來與小吏閒談,才知道百姓根本不依賴官府,有什麼事情,找馮家談去。這任家主慈善有餘,魄力不足,又不是正經官府,許多事情只能敷衍著,連土族械鬥都管不了。諸多積弊,也無法一一細訴。

官無心於民政,百姓不信任官府,有一種很疏離壓抑的氣氛。

他笑嘆,先把捕快找來,好生整頓。幸好捕快、小吏都是在地人,有心為鄉里做事,但官老爺們都是死氣活樣的,有心無力。這個年輕的司判大人長得這樣好看,性子卻柔中帶剛,身手好的驚人,又肯做事,又有膽識,敢去激烈械鬥中喝阻,鎮住場子。漸漸也心服了。

真正讓他揚名的,是起少有的謀殺案。一人被鋤頭打破腦袋,搶去錢財,血跡尚未乾涸。崖州連鋤頭都是希罕東西,慕青命家有鋤頭的人都得扛著出來,正色說,「本官擅長扶乩,神明已示真兇。兩個時辰後,便能分曉。」

兩個時辰後,他指著一個人,「陰魂化蠅索命而來,還不認罪?」

定睛一看,那人的鋤頭蒼蠅飛舞,驅之不去。嚇得那人跪下大哭,連稱饒命,供稱他將搶來金銀吊在井裡的桶子裡。

眾人皆畏劉司判能通鬼神,判案奇準,只有淡菊笑彎了腰。

「連我師父的故事都剽竊去,當心她氣得跳出來打你這徒婿!」

慕青也笑,「她再也不為這打我。真要打,就要打著問我怎麼拐了她心愛的徒兒,可惜沒那麼長的手。」

這是閒暇時淡菊說給他聽的故事。據說發生在宋朝,淡菊也說,搞不好是她師父瞎編的。蒼蠅喜食腐肉血漬,洗得再乾淨,總有些縫隙藏著肉屑,蒼蠅總能千里追尋。有個聰明人就這麼破了案,今天卻讓慕青拿來剽竊一回,還裝神弄鬼。

見她歡笑,他心底柔軟,攜了她的手,「今天留豬皮沒有?」

「你真要學?」淡菊偏著頭,「其實我外傷還算成…也沒幾個強過我的。」

「醫者難自醫。」他湊到淡菊耳邊小聲說,「萬一妳生產,孩兒太大…總有縫那一兩針的時候。」

淡菊神情黯然,輕聲嘆了口氣。「…若一輩子都…也不用煩惱這些。」

她替彼此把過脈,很是憂愁。她原本就體寒,屬於不容易著床的體質,慕青又在蒙難時傷了腎水,機率也低。若是一方如此猶可,不巧兩個都屬於子嗣艱難的體質。

「防範未然,有什麼不好?」慕青拉著她,「沒孩子也好。省得他霸佔了妳,我只能一旁生悶氣去,打又不能打,罵又不能罵,只能在旁邊扮可憐。」

「你哪天不扮得很可憐?」淡菊笑他。

慕青臉孔一紅。少年夫妻,不免意動的時候多。摩挲溫存,慕青很勇往直前,臨到寬衣解帶,依舊有些陰影。往往會手足無措,露出無助的神情。

每次看他雙眼朦朧,迷茫無助,淡菊就會去吻他,溫柔蜜愛,他卻總是慢吞吞、磨磨蹭蹭的,往往把淡菊抱在上,才能完事。

他將臉一撇,微微噘嘴,「不就是怕弄疼妳?哪是扮可憐?都不知道我忍得多可憐…」

「誰讓你忍呢?」淡菊打趣他,自己反而漲紅了臉。

「是說我能不忍了?」慕青笑著湊近她。

「…你到底要不要學外傷?」淡菊有些惱羞成怒。

「學!怎能不學?」慕青有些邪惡的笑,「反正『能不忍』的時候多的是。」

被貶半年,劉尚書終於遣人來探望。

那是從小照顧慕青到大的老僕,見了又黑又瘦的少爺,跪地大哭,慕青笑著攙起他,跟淡菊說,「吾家老人也。」

淡菊殷殷笑意,鄭重的行了晚輩禮。老僕再三推辭,終是側身受了半禮,連連說使不得。

「公爹遣使來望,是該如此,李老伯請上座。」淡菊溫柔的說。

慕青帶他四處看看,笑語晏晏。只見他眉間陰鬱俱散,坦蕩瀟灑,指點破室陋院,語氣充滿自豪,並親取井水泡茶,神態安閒。

雖然又黑又瘦,卻神采飛揚。像是那個十七八的少年公子,名滿京華的才子劉慕青。

「公子!」老僕哭道,「您…終於好了。又像以前的公子了…」想到他難後返家,臉上蒙著死氣,尤其是老爺嘆息著從隨州回來後,更像是一縷幽魂,蒼白靜默,似乎早已離世。

上回返京,卻日日陰鬱,和老爺見面不是大吵就是小吵,還在皇宮鬧到沸沸揚揚,脖子上帶個血洞回來,也不給人碰。讓老爺打了兩頓也沒消停,總覺得他身上的陰影越來越重,看得他心疼極了。

貶來這麼遠,他日日跪求老爺讓他來看看,怕他從小嬌生慣養,恐熬不過這苦。老爺卻置了氣,明明常暗裡流淚,死活不肯。若不是皇上有意無意的問了一句,老爺這才鬆口。

懸著這麼久的心,卻看他氣度神態竟似極愉悅安然,宛如昔日舊公子,忍不住大放悲聲。

「李伯,你說得好笑。」慕青遞帕子給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是我,哪有什麼以前以後呢?」

端著茶點的淡菊,默然站住,竟有些癡了。

「劉州牧」沒有了,「司空」也只偶爾出現。現在的人兒,的確就是慕青而已。

終究如何的重傷,只要還有一口氣在,總是會痊癒的。這就是人哪…

所以她的師父會這樣喜歡,她也會這麼喜歡。只是…一點點,只有一點點,微微的愴然…不應該,卻控制不住。

慕青轉眼看到她,用眼神詢問了一下,向她招招手。她端著茶點過去,慕青幫她把茶盤放在桌上,攜了她的手,跟李伯說,「吾家荊妻也。」

李伯趕緊起身跪拜行禮,口稱夫人。淡菊慌著要讓,卻被慕青扭著手按住。「家禮不可廢,李伯受妳一禮,妳也受他一禮,應該的。」

她紅了臉,胎記猶艷。但心底那股淡淡的愴然,卻被熨貼的消逝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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