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殺番外 無心蘭 之四

蘭秉沒再跟他討論過病情,只是完全接手照料他的一應大小事務。飲食藥餌,都親自處置,不假手他人。

少微心底雪亮,這次的耽擱恐怕非同小可。他日益虛弱,連起身吃藥都不成,都是蘭秉半扶半抱的餵,雖然極力勉強自己,還是吃不了什麼。

每天到換藥時間他都會輕顫,必須把塞進傷口裡的藥布拖出來換新的。初次急救是來不及下麻藥和針灸,但之後發現吃了太多藥的少微,針灸或麻藥的止痛效果薄弱到等於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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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忍著,冒著冷汗和虛弱,忍著。就在某個幾乎忍不住的夜裡,他初次萌生死志的夜裡,他低啞難聞的說,「蘭秉,跟我說說話兒。」

那淡然若風的少年大夫,愣了愣。「…疼得非常厲害?」

「除了疼,什麼都能說。」少微閉上眼睛,「蘭秉,你母親是醫姑淡菊吧?那你應該是劉丞相的公子…不為良相,便為良醫?」

蘭秉有些犯難。他鮮少提及自己…或說他除了看病,和人少有接觸。只是朱公子費這麼大的力氣講這串話,已經面汗唇白。

分心他顧,或許不那麼痛。這人被摧殘到連不痛的權力都沒有了。

「不是。」他坦然回答,「良相良醫什麼的,我都沒想過。也不是繼承師門、慈悲為懷…」他沈默了會兒,「是因為,我只認得病人的臉。」

少微回眼看他,滿是詫異。

蘭秉思索整理了下,「我在母胎時,受過傷。其實應該必死,但我父母都能醫,設法保全下來了。但我也因此與他人不太相同…我不認得任何人的臉。」

就像分不出兩隻相同毛皮的貓有什麼不同,分不出細微差異的同樹之葉。在蘭稟眼中,每個人都長得一樣,同樣有五官,但他分辨不出細微和差異。

甚至連父母都認不出來…只能靠聲音分辨。

他能讀書識字,生活日常都無困難,但他不認得任何人。幼年時,有段時間,他覺得很孤獨,活得很辛苦。他必須豎起耳朵,像是個瞎子似的倚賴聽覺去分辨別人,但還是常常叫錯。

每個人在他眼中都是陌生人,他也因此與人疏離,連父母都不親近。

「但我五歲時,有個照顧我的丫頭,中暑昏過去了。」蘭秉淡淡的說,「我把她拖到樹蔭下,取了人馬平安散來,吹到她鼻子裡,用涼水擦她的四肢…等她甦醒…」他淺淺的笑了起來,「我認出她來了。原來她就是小墜兒。」

千人一面中,突然出現一張臉孔,他能分辨了。不用開口就可以在人群中認出來,原來是這種感覺。

「只要是我醫好了的人,我就可以認出他們來,永遠都不會忘記。」他眼神柔和下來,「七歲時,我認出了母親,隔年認得了父親。從此我就知道,我要當大夫。」他安靜了一會兒,「母親說,我胎中就傷了神,情腑萎縮。所以我情感極淡…但醫治病人時…」他想了想,「我終於能夠體會別人的感情。」

少微注視了他好一會兒,費力把枯瘦的手覆在他如玉般清冷的手指,「所以你體溫這麼低?」

「凍著你?」蘭秉有些歉意,「我胎虧體寒,把脈前我已經設法捂暖些,沒想到還是凍著人。」

少微虛弱的搖頭,低啞的說,「你認得我的臉了麼?」

蘭秉慎重的回答,「我會認得的。」

少微淡笑,「蘭秉,等你認得我了…咱們去洛陽看牡丹。」

「牡丹?」他愣了愣,「丹皮主寒熱,中風瘈瘲、痙、驚癇邪氣,除癥堅瘀血留舍腸胃,安五臟,療癰瘡。」

少微忍不住笑出聲,牽動傷口,額上滲出大滴的汗,心底卻覺得舒緩些。「…蘭秉,你心底只有醫術麼?」

蘭秉低頭思索,才道,「似無其他。」

「我心底也只有花呢。」少微望著帳頂,「我想好起來,想尋訪天下奇花。洛陽牡丹、雲南大理,杭州荷,嶺南梅…五柳先生的菊圃,不知安在…」

「在我眼中,都是藥材。」蘭秉承認,「但我想在你眼中,應該是你最愛的,足以讓你活下去的東西。跟我對病人是相同的吧。」

少微沒有說話,好一會兒才淡淡笑問,「那,跟我去洛陽看牡丹嗎?」

蘭秉偏頭想了想,「牡丹花期二十日,應該可以吧。我趁機去收購丹皮。」

他稍微握了握蘭秉的手,輕輕的嘆了口氣。

果然情感極淡,無心蘭。

無心也好,也好。不然同為男子,又能如何…他憑什麼強留這淡漠的風?

***

第二十天,蘭秉疲倦的坐在床頭,看著生命之火漸漸熄滅的少微。

他要死了。

再也不能分辨他的臉。蘭秉輕輕擦著他額頭的薄汗,呼吸極慢極慢,幾要氣絕了。其實,到這地步通常蘭秉就會放手了,讓病親圍繞,讓病人好好的走。

但這是一個讓他太感動的病人,元氣早散,支離破碎的病人。蘭秉的手術和處置都沒有問題,他並不懊悔自責。會導致如此結果,是病家的愚昧和少微耽擱太久。

他沒有足夠的體力挺過去,而血毒肆虐,醫藥罔顧。若不是蘭秉用針強度的護住心脈和腦子,恐怕早廢了、死了。

但少微堅強的熬了這麼久,用這麼不可能的虛弱熬到今天。讓蘭秉這樣敬佩,敬佩到很想認出他的臉。

少微睫毛微動,睜開一條眼縫看他,手指輕顫。蘭秉已經習慣他的肢體語言,握住他溼冷的手。

他費盡力氣,臉頰帶著迴光返照的病樣紅暈,幾無可聞的說,「…洛陽。」眼神依舊清亮、堅定。

蘭秉望著他,良久方道,「明年洛陽見。不見不散。」終於下定決心。

少微扯了扯嘴角,卻窒息得吸不到空氣。他痛苦的抓向自己的喉嚨,卻徒勞無功。

蘭秉抓住他的手,固定在少微頭側,「朱公子,相信我。且恕我無禮。」

他將唇貼在少微乾裂捲皮的唇上,像是溫冷的玉。甚至他的舌尖伸到少微的嘴裡,驚得這個未經人事的病公子忘記抗拒。

像是很久,又像是很短。他只覺得心魂都飛於九天,不知身在何處,只覺一丸清涼隨著蘭秉的舌尖塞入他的舌下,忍不住哽了哽,蘭秉卻用一指抵住他咽喉,「別嚥下。嚥下我必死無疑。」

蘭秉用單手抓著他兩隻手,幾乎整個壓在他身上,一指輕抵著咽喉。他的臉不禁越來越灼燙,又羞又怒,「你…」

但他沒辦法出第二個字。舌下的清涼變成烈火,直接燒入他的血中,幾乎讓他氣絕。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蘭秉要用這樣尷尬的姿勢壓制他,不然他一定竭盡所能的往牆上砸去,只要能夠擺脫這種致命的焚燒就好。

蘭秉一直冷冷的看著他,看著他,只有在他幾乎要發狂的時候,用額頭抵著他。蘭秉的體溫非常非常低,簡直跟冰沒兩樣。

在他以為自己會被燒成粉末的時候…所有的痛苦像開始時一樣迅速的消失無蹤。渾身大汗,虛弱,卻像是泡在熱水裡一樣懶洋洋、昏昏欲睡。

所有的痛苦和疾病都已遠離。他知道自己會好起來,終於終於,終於脫了病體。

「還我吧。」蘭秉低低的說,「不能,別用手。我會死的…」他俯下頭,從少微的舌下掏出那丸清涼,嚥了下去。

他起身欲走,袖子一緊,少微神情複雜的看著他。滿心想問,怕他不是人。但不是又如何?「…你認得出我了麼?」

蘭秉點頭,「原來朱公子是這樣的。」他微微笑,原本血氣略薄的唇已經褪如白紙,「洛陽花開日,我必前往。」

抽袖而去,就這樣失去了蹤影。

少微的病奇蹟似的痊癒,半年後就可行動自如,舉家欣喜若狂,大宴數日。但他的心,卻病了。一直都是冷的,怎麼樣都暖不起來。

別了少微後,蘭秉急急的往山中疾行,很罕有的施展了輕功。自從他立誓為醫後,為了路途平安,於武也下過功夫。師父盛讚他是百年難遇的武林奇才,只有他自己才明白,倚賴得不過是「保命符」罷了。

直到無人可及,光滑絕倫的孤峰頂,他才癱軟的躺下來。

從來不曾用「保命符」干預他人生死過…這次是怎麼了?

但他,真的很想知道,朱公子到底長什麼樣子。

發現自己再不能動,暗暗苦笑。將來想用「保命符」干預,大約也干預不得吧…真是太莽撞了。閉上眼睛,臉上開始附上水珠、成冰,峰頂漸漸起霧成霜,飄起大雪,將他掩埋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在胎兒時,已逢大難。他的母親被開腸破肚,幾乎將他掏出來…當了紫河車這味藥。父親親手醫治,但他心跳已經停止,母親垂危,子宮重創,將來無再孕可能。

若不是軒轅國主遺留下來的一片龍鱗,入體代替心臟跳動,他連出生的機會都沒有。

對這一切,他都很感恩。他居然能出生、活著,被父母寶愛,已經是絕大福份。出生如此之不易,小小損傷,例如情俯萎縮,根本不算什麼。

他心底湧起淡淡的歉意,真不該如此鹵莽。弄個不好,他就會死,讓父母竭憚心力的苦意都化為流水,不知道讓他們多傷心。現在龍鱗珠失去太多火靈,不知道能不能靜養過來,亦是未知之數。

蘭秉靜靜的昏睡過去。在他體內代替心臟,龍鱗化成的珠子,不斷的吞噬溫度,默默修補自身靈力。

於是那孤峰,緘默的飄了一年的雪,無人可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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