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仙歌 之五

從來沒有這麼鬱悶過。

我這人不是大笑就是大哭,反正情緒發洩出來就好了,有益心靈健康。被扔到這個世界我悶過,到底摸不著頭緒。但我從來不知道鬱悶也符合這個定律:沒有最鬱悶,只有更鬱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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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論,無窮不是個難伺候的主子。相反的,他比我媽還能幹好照顧。而且在這沒有電器的時代,用符咒奴役了不少山精水怪,叫他們幹重勞動。洗衣挑水打掃內外,而且他不怎麼吃煙火食,吃吃果子喝喝風就能活,這點我很欽佩。

但水濂洞的奇花異果雖好,不吃飯我就覺得沒吃飽。他變出一堆剛收割的稻穗,讓那些倒楣的山精水怪收拾了,給我煮著吃。

甚至還大方的把他最大的祕密展現給我看:一個精巧的玉盒,裡頭有個微縮的盆栽,好一個具體而微的稻香村,田埂歷歷分明,剛好分成六塊,極微小的稻子無風自飄,瞬間成熟。

等他說明以後,我無言了。

那個寶物叫做百年剎那。只要扔種子進去就會瞬間成熟,扔藥苗進去剎那過百年,所以培育什麼千年大靈芝,萬年高麗蔘完全是小菜一碟。他源源不斷的靈丹就是這麼來的,所以他的修為大半都是靠嗑藥嗑出來的。

…神仙版的開心農場,附帶嗑藥流的修仙流派。這是怎樣的一種詭異境界…

「你告訴我這幹嘛?!」我摀住耳朵。

「如果妳洩漏我的祕密…」他笑得很燦爛,「殺妳的時候才師出有名啊。我這人最講理了。」

這就是我鬱悶的真正原因︰無窮是個可怕的變態,我嚴重懷疑他有精神分裂,還是個極聰明的瘋子。

基本上,他沒真的虐待我。修仙口訣、心法,不曾藏私,吃的喝的用的,從不缺乏。我要作的只是整理他一塵不染的臥室和丹房(我真不知道要整理什麼),鋪床疊被(其實他打坐比較多),服侍他盥洗(水都有精怪奴僕預先打好,我來幹嘛的?)。

我最大的功能只有兩個。第一,幫他梳頭。他也不綰髻,也不曾打結弄亂,但想到就讓我幫他梳頭髮,洗過頭更要幫他梳通。我不知道修仙的人有這種癖好,難道這樣可以促進修行?

第二,拿我當抱枕。這點我就更納悶了。理論上我們各有各的房間,事實上我也沒辦法像他那樣打坐當睡覺。但我常常差點被嚇出心臟病──半夜醒來發現自己扮演翠綠的大竹子,有隻修仙的熊貓手腳並用的攀抱,我想誰的心臟都受不了。

一開始我都拳打腳踢試圖擺脫抱枕的命運,但他都隨手一拍,讓我扮演真正的竹子,繼續他的夢中熊貓行…漸漸的我也就放棄掙扎了。畢竟僵硬的睡一夜常會扭到脖子,我怕造成習慣性落枕。

我想他是有點雛鳥情結,畢竟他奪舍後第一眼看到的是我。又不是天天跑來,隔三差五的,當他是個可憐的喜憨兒就算了,畢竟他除了扮熊貓也沒其他嗜好或打算。

(是說我這身板經過他精心診脈足歲剛滿十歲,能夠打算什麼啊?變態也是有極限的。)

他真正虐待的,是我可憐的心靈。

我真的一點都不想知道他的祕密,可他非說給我聽不可。我猜他境界倒退到必須躲仇家當縮頭烏龜很悶,才會追著我講祕密。我對他吼,叫他去跟那些山精水怪說,他不肯,「殺妳比較有趣。」

…我一點都不覺得有趣。

「高人不是都很含蓄嗎?」我扭著喊,試圖堵上自己的耳朵,「你也裝一下深沈,所謂祕密就是沒人知道才叫做祕密…」

「錯了,祕密就是有人知道才有危險的趣味。」他抓住我的手,「別掙扎了,還是妳希望我禁錮妳?我不知道妳有這種嗜好呢,鸞歌。」

「你說你說!我沒有那種嗜好!」我是很能屈能伸的。

「真沒辦法。」只有欺負我的時候他才會表情豐富,其他時候都是板著張死人臉,「既然妳這樣懇求我了,我就勉為其難跟妳說道說道。」

他絕對有精神分裂。

沒想到他的祕密還真的跟「分裂」有關,非常複雜。我聽了三四次才勉強弄明白…對於修道界有種印象崩壞的感覺。

原本以為,神仙版開心農場加上嗑藥修仙流就夠詭異的了。沒想到只有更詭異,沒有最詭異。

居然還得加上哈利波特裡佛地魔的裂靈體…還裂成四瓣。這什麼跟什麼啊…

總之,有個修仙者有了神仙版開心農場和嗑藥流,還是很有危機意識的覺得修煉太慢。

因為他是個幸運的倒楣鬼︰只要跟人結伴尋寶,不管是兩人同行、三人免費,還是五人小副本,幾十人大副本,無一例外的滅團,只活他一個。他光靠撿骨就撿個缽滿盆滿,還能挑三揀四,這個不要那個不屑的。

幸運的永遠是他,倒楣的都是他的團員。

但人在河邊走,哪能不溼鞋。不管是太多寶物惹人眼紅,還是被撿骨的家屬聲討正義,他的仇家宛如滾雪球般增生,逼得他不得不趕緊升級。

就在某次撿骨後,他發現了一卷祕笈,大喜過望。一個人嗑藥太慢,分身成四個總快了吧?於是他分出三個元神︰本尊、第二元神、第三元神、第四元神。

本尊把第二元神收在身邊當式神,和他心心相印。老三和老四就封在密室裡拿靈丹當豬餵,而所有的修為都彙總到本尊這兒來,才會短短的兩百五十年內達到空前絕後的高度。

看起來一切都很完美。唯一不完美的是,為了把老二當式神使喚,本尊給了式神情感和思考能力。老二當久了偶爾也會想當老大,就在一次仇家打上門來時,老二趁危反撲了本尊,奪了身體。失去身體的本尊受了重創逃到第四元神這兒──也就是還沒有情感也沒思考能力的無窮這兒。

「你…」等我終於聽懂的時候,頭皮一陣陣發麻,「該不會…」

「噢,我吃了他。」無窮若無其事的說,「狹路相逢勇者勝。」

我咚的一聲倒在桌子上。斜眼看著他,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變態和精神分裂似乎不足以形容。

「說起來比丹藥好吃。」他回味的舔舔嘴唇,「就是情感和記憶比較苦些,不過也不錯,很微妙。老三就在隔壁,我也順便吃了,味道就淡得多了,只有丹藥的味道。」

我起了惡寒。「…你的大仇家…?」

「就是老二啊。」他泰然自若的說,「他擁有身體和修為,我卻擁有最完整的記憶和情感。打不過,我還不會跑嗎?畢竟元神化形還是比不上真正的身體啊。不過他不知道百年剎那在哪,我知道。」

他湧起一個非常邪惡的笑,「所以我拼著魂飛魄散的危險,偷了百年剎那,從慧極逃來這兒了。畢竟他不敢跳裂縫,我敢啊。」

他撩了撩垂在臉上的烏黑長髮,「我本來什麼都沒有,當然敢拼,我拼贏了呢。甚至他追來的時候還吃了個大大的悶虧…」

「他追來了?」我失聲叫出來。

「嗯啊,不知道躲在哪兒養傷。」他老神在在的回答,「夠他養個三五百年了。畢竟我把所有修為都拼上去了,光腳不怕穿鞋的嘛。就是功力全失,所以才需要奪舍重來。不過我早預料到他會追來,所以準備了這個洞府。想恢復以前的水準…大約百年就夠了。嘿嘿,我來這世界三十年,也不是傻傻等死的。」

…這要算「自我的爭鬥」,還是「精神分裂的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覺得很暈。

「我修到元嬰期…」我開始無法遏止的發抖,「你真會放我走嗎?」

「會啊,我答應妳不是?」他非常大方的說,「不過妳跟我在一起久了,會染上我的氣息。老二找不到我,絕對找得到妳。動不了我,但動得了妳。我要說,老二不是個溫柔的人,」他展現罕有的陽光笑容,「絕對不像我這麼溫柔。如果妳不小心供出我的祕密…」

他深情款款的扶著我的臉,「我會很溫柔的殺掉妳的。」

我再一次的把臉砸在桌子上。

老媽啊…妳管邏輯的那條筋…投胎轉世後記得長出來啊!不要再禍延子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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