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心之五 回憶唐時(下)

他讓十三娘跟他磕頭拜師,但是他又抱了十三娘。

從那次之後,他沒有再碰過十三娘。卻在每個黏膩的夜裡煎熬著。

為了發洩這種苦悶,他更專心的鑽研武學,而十三娘也像海綿般,吸收著他所教導的所有武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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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這個荒山定居了下來。

只有幾條通路,山裡的蛇蟒猛獸又多,懷文佈下了迷陣,上山驚擾的人就少了很多。

但是,十三娘為什麼跑到這麼淺的山腳下?

她默默的從草叢裡抱出個睡得正甜的嬰兒。

懷文抱過手,發現在孩子身上有著狼牙的印子,已經上過了金創藥。看著獲救的孩子,他的心裡,有著異樣的感動。

到底十三娘還是有情感的。所以,他沒有再責備十三娘,只遠遠的護送著她,讓她將嬰兒交回。

呼天搶地的母親狂喜的拼命磕頭,碰碰作響。十三娘沒有什麼笑容,只是將孩子往母親的懷裡一丟。

之後,十三娘又收養了隻死去母親的小山貓,懷文也沒有阻止。

她…也不過是個普通女孩子。

不久,懷文發現自己錯了。

小山貓誤中陷阱,一命嗚呼。本來擔心十三娘的哭泣,但是她只是把死掉癱軟的小山貓拖回去。

當夜他們吃肉,顏色豔紅鮮嫩。

「很好吃,」喝了好幾碗湯,懷文稱讚不已,「這是什麼肉?松鼠?」

「山貓肉。」

就是…就是每天朝著他們撒嬌,磨蹭,喵喵叫的小山貓嗎?

他跑去嘔吐。

「十三娘!妳怎麼可以這麼做!妳…那是妳的貓,妳的貓呀!」

十三娘睜大了眼睛,「為什麼不可以這麼做?他已經死了。身上的肉對他也沒用了…」

「閉嘴!那妳又何必收養他?」

十三娘詫異的看著他,「救他不費事呀,他那種哭哭啼啼的聲音,讓我睡不著。」

只是為了想睡好,所以…

所以她出手救了。

但是若死了…她卻也沒有什麼感覺。能夠平靜的剝下小山貓的皮,將牠的屍身燉成湯。

若是我死了呢?她大約會面不改色的將我吃了吧?

妖女!

狠狠地掌摑過十三娘,對她的嫌惡,又多了幾分。

「為什麼打我?師父!你為什麼打我?!」她的臉高高的腫了起來,神情卻那麼的倔強不屈。

「何不一開始就殺了他?」這樣也不會發出哭聲了,不是嘛?

「我肚子不餓。不餓的時候為什麼要殺生?」

只因為不餓?妳…

十三娘捂著臉,咬著唇,看著他,一滴眼淚也沒流。

為什麼不哭呢?妳若哭了…我可以順理成章的將妳摟進懷裡…嬌豔美麗的十三娘…

但是她只是倔強的背過身體。好幾天不願意跟他說話。

剛剛驅趕走荒山的獵人後,懷文的心裡很沈重。

這些人…不是為了果腹所以殺生。

他看著堆積如山的鳥屍死獸,這些他們不是拿來吃的。只是拔走了羽毛,剝去了毛皮。

他們肚子不餓。但是卻瘋狂的,為了美麗的羽毛獸皮殺生。

十三娘…妳…

「十三娘?十三娘!我知道妳還沒有睡。」懷文坐到她的床沿。昏黃的油燈搖曳,十三娘背躺著,沒有回答。

「我知道,妳還在為了我打妳那耳光的事情在生氣…但是…十三娘,我也希望妳知道,也許妳的想法有妳的道理,但是…妳若到了山下,和其他人共同生活…這樣的想法,就是不行。」

「我沒有打算下山。」

「也許有一天…十三娘,妳知道為了什麼妳會被追殺嗎?」

十三娘轉過身來,眼眶裡積著淚水,「因為我是妖女。據說我出生的時刻就是妖女誕生的時刻。」

懷文點了點頭。「而且…據說妳是皇室的永生公主。即使身分這麼高貴,妳還是眾人誅殺的對象…」

「但是我做錯了什麼呢?」不甘願的眼淚橫過臉頰,「我什麼都沒做。要不是別人想殺我,我不會去殺別人的。因為被殺是會痛的,所以我沒有主動殺過任何人。」

懷文也動搖了起來。長久以來,他都認為將這個禍害的毒花移植到深山裡,一定會給周遭帶來大災難。但是災難一直沒有發生。

他只能讓十三娘靠在他的胸前啜泣,輕輕撫摸她的頭髮而已。

在可能的範圍內…在他看得到的地方…盡量的保護她…也只能這樣了…

在十三娘二十八歲那年,逃過命運的第十三個年頭。

在周遭的城鎮裡,流傳著劍仙的傳說。

據說,美麗得令人目不轉睛的劍仙,會嚴厲的懲處惡人,拯救無辜。只知道她住在那座險峻的荒山,卻不知道她的姓和名。

她散著一頭烏黑的長髮,手裡持著不滿兩尺的短劍,打鬥時環佩玲琅。不管怎樣的高手都非傷在她手下不可,她來去如風,轉瞬就消失蹤影。

他們管那座荒山叫劍女峰,並且在附近建造長生祠。

這些傳說,專心鑽研武學的懷文不知道,趁著師父閉關時閒晃的十三娘當然也不會說。

只是…無聊而已。她沒把那些崇敬放在心裡。

這天,趁著師父閉關,她又下山踅了一圈。她的輕功頗有進展,轉瞬間就回到家。

呵呵,我要表演給師父看。她微微的笑著。

但是…他們的住處卻多了很多死人。

「師父!」第一次,十三娘為了死亡恐懼。死亡…師父…

「師父!」沿著屍體和鮮血,她在屍堆裡奔跑著。人數這麼眾多,但是她心裡卻只惦念著應該活著的師父。

終於,她跑到懸崖邊的楓樹。師父打斷楓樹的地方,又再長出新芽,十餘年後還是亭亭如蓋。

春末,楓葉青綠若翡翠,深山裡的鳳蝶群,上下著。

師父就俯躺在地上,看不見他的臉。

「師父!」十三娘將他扶起來,心底恐懼開始加溫。

「十三娘,回來啦?」師父微微的笑著,胸口插著匕首。

「我…我馬上幫你治傷…」

「他們都是來追殺妳的…妳不在真的太好了…妳知道嗎?安碌山攻破了長安城…整個長安…不,整個大唐陷入了戰亂的煉獄了…」

十三娘沒注意聽他說話,忙著替他點穴止血。

他快要死了。懷文覺得冷。看著十三娘感情終於波動,他覺得很高興。這是…這是為了我呢。

她…真是美阿…歲月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還像初相識的時候…

「看…十三娘…鳳蝶…」

被引得抬頭一望的十三娘,只聽得撲的一聲,低頭,原本刺在師父身上的匕首從背後透胸。

師父?懷文笑笑的用最後的力氣插深些。

咳了一聲,血液沿著食道上湧,她吐出血來。順手昏亂的打死了師父。

好痛…她摔倒在翠綠的楓葉底下。晚風吹來,夕陽染得半邊天空金黃,她抬起臉,看見真的有大群大群的鳳蝶在飛舞。

滿天飛舞著,長尾黑色,夾著赭紅美艷鳳蝶。生命漸漸的抽離…血液慢慢的停止…連映在瞳孔中的色彩…都漸漸淡了…只剩下…蝶身耀眼的赤紅…

意識慢慢的滑落。冷。

為什麼…師父為什麼要殺我?因為我是妖女?我做了什麼?為什麼我只是想活下去,卻非死不可?

不甘願…不甘願…師父…你為什麼殺我?

接下去的記憶,模模糊糊。就像在夢中。

也許是長生祠…她的魂魄居然因為香火和怨怒化成了厲鬼。專門侵襲少女的厲鬼。

為了不讓記憶中的屍臭和腐敗繼續下去,她開始吃人,而且都是年輕貌美的少女。

每吃了一個人,她會平靜一段時間,化成人的模樣,行走。

到處挑戰各門派的高手,失敗的就得死。越是喜歡的對手,越要他死的絕對而慘烈。

抱著慘不忍睹的屍體,她會愛憐的擁吻著死去的人。

這樣…你才不會逃脫…就像師父一樣。

妖女?怎可名不符實?她手底的人命漸漸多了起來,特別喜歡武林高手的性命。

* * *

狂烈的戰鬥後,將她喜愛的人殺死,她心底充滿喜悅和哀戚。但是耗費太多的精力,十三娘的右臉像是燒融的蠟燭,崩壞的現出下面的白骨。

阿…我的臉…

女人…我得趕緊吃個女人才行!

她挾著狂風刮進深深的桃林,看見個銀髮的女子,靜靜的坐在桃林中。

雖然滿頭銀絲,但是,她的面容還是少女。

失去理智的十三娘撲了上去,卻意外的挨了下電擊。

慘叫了一聲,被遠遠的彈開來。望著自己焦黑的掌心,怨怒的情緒高漲起來。

賤貨!居然敢傷我!

盈盈的飄了起來,順著芳香的春風,那銀髮少女張開眼睛,酒紅的眸子望定了她。

「也夠了。劍仙。妳從江北殺到江南,手下死傷無數。這樣還不能解開妳的怨氣嗎?」軟糯的聲音,怯怯的引人愛憐。

妳懂什麼…我的怨氣,要到長江乾涸,黃河轉清…才能洗脫阿…

隨身佩戴的短劍,幻化成十道雪白的霜芒,成就十三娘指端雪白鋒利的利爪,撲向飄然的銀髮少女。

只見銀絲漫天席地而來,緊緊纏繞住十三娘的刀爪,勒住了她的頸子。暴吼一聲,覺得自己的右臉崩壞的越來越厲害,甚至波及到從來不曾毀壞過的左臉。

不~我不要~我不要變成這樣,不要不要不要~

悲慘的哀叫聲,刀爪焚燒了銀絲,筆直的撲向銀髮少女。她只輕巧的消失了影蹤,輕易的,十三娘抓斷了棵桃樹,應聲傾斜了半數的芳香與繽紛。

那一刻,原本面目平和的少女,顯出不忍和哀痛,「妳…不該傷害桃樹…」

掌心現出飛快運轉的光珠,擊在十三娘的身上,有著雷鳴的震動。

可恨…為什麼阻撓我…阻撓我就該死…該死…

該死!!

晶光粲然,敏捷的十三娘,運起十道劍氣,直逼銀髮少女,只見桃花林中,落英繽紛,雪白的劍氣纏裹著銀白的髮絲,飛快的將桃粉李白的落花,捲成芳香的霧氣,隱遁著激鬥的身影。

日色漸隱,昏黃的月窺看著無聲息的戰鬥。

第一次,遇到這樣棘手的對手,鮮少征戰的銀髮少女,心下怯了幾分。

論法力,隱居在此千年的她,沒有道理不勝這個數十年的冤魂。

但是冤魂顯現出來的決心和氣魄,卻是她遠遠不及的。

將她驅趕出去好了。不想纏鬥下去的銀髮少女皺了皺眉,一揚水袖,挾著馥郁的香氣,將糾纏不休的十三娘驅出結印的桃林。

倏然得到自由的十三娘,氣喘吁吁的,整個臉已經崩壞殆盡了。

不…可恨的女人…我們勝負還沒決定…

但是她聞到女人的脂粉味道,發出怪叫,她撲進宮廷裡,只一瞬就咬斷了宮裝麗人的脖子。

宮裡飄來的血腥氣味,讓銀髮少女怔住了。

天阿…我做了什麼?

只顧著將她驅趕出去,卻讓她輕易的殺人?銀髮少女飄進宮廷中,看著大口啃著屍體的十三娘,因為啃食了年輕女子,她漸漸平靜,臉孔也漸漸恢復生前的樣子。

「妳吃再多的人…也不能讓妳腐敗的靈魂恢復的…這一切都是暫時的…」為了無辜死去的人,銀髮少女流下了眼淚。

「妳懂什麼?看,我漸漸恢復了。」十三娘在鏡子前顧盼著,「哼…現在我可以輕易的打敗妳…妳這個阻撓我的賤貨!」

「吃死人就可以讓妳恢復?妳已經死了…這種恢復只是妳記憶的滿足而已…妳的怨怒如果沒有消失,妳的靈魂還是會繼續腐敗的…吃人只是讓妳的心裡平靜,如果妳心裡能平靜,就算不吃人也不會崩壞的…」

「囉唆。」臉上身上染著血的十三娘說,「囉唆。」

她提起身邊的短劍,就要砍下去…卻被擋住了。

空氣打著旋,漸漸光滑的像鏡子,映出十三娘的容顏。漸漸的改變,改變成死前最眷念的人。

師父。

為什麼殺我?師父?

睜開眼睛看著她,師父的笑容帶著愁。

「不能放著妳一個人…也不能讓妳去禍害世間…愛著妳的…十三娘…不管妳是不是妖女…」

騙人的…這些都是騙術~

她打破光鏡,讓守在光鏡那端的銀髮少女,電擊。

漸漸的,殞落。

聽到自己倒地時,那聲沈重的聲音。

又…死了嗎?為什麼…不能繼續存在下去?我只能用存在下去抗議這個世界阿~

她的眼淚緩緩的滲出來。

一直以為,因為出生的時刻被咀咒。可是在死後浪遊的時光,意外的發現了真相。

真正的永生公主,在一出生後就被送到遙遠的東北撫養,她,十三娘,是貧苦農家購買來的女嬰,拿來頂替隨時會死的永生公主。

為了取信他人,她被托養到長安樂坊,成為歌舞伎。

所以官兵會屠殺整個長安樂坊,就是想要殺死假的永生公主,好昭告世人…

禍源已然消除。

禍源…為什麼~我不是禍源~我要吃掉永生公主~

但是她找到永生公主時,發現永生已經以遠親的身分,嫁給親王,回到宮闕中。

懷著厭惡和奇異的情感,看著不能相認的皇后不住的哭泣。

「那可惡的禿驢!慈東…誣陷我兒是禍國的妖女…他只是想讓皇子當不上太子而已…妖女的哥哥怎可當太子?就為這可笑的源由,害我母女不得相認,險些皇太子也不保…」

這一切…都是…宮廷鬥爭的結果?!

她愣愣的飛進鎮國寺,掐住慈東法師的頸項,問。

魂飛魄散的慈東,回答了她的疑惑後,十三娘吃了頭一個男人。

不。誰都想要我死。我偏偏要存在下去。要愚昧的世人付出慘痛的代價!我就是要存在下去~

「郡主?」土地神看著倒在地上的厲鬼,不懂銀髮郡主為何不結束掉她罪惡的一生。

只見銀髮的郡主頰上行著緩緩的淚,將滿身血污的十三娘收進封丸中。

「郡主,三思哪。這劍仙法力高深,若再加幾年道行,將來破了封印,誰也制她不住哪…」土地神勸著。

她淒然一笑。

「劍仙,聽得見我叫妳嗎?」

微弱的,回應。

「要殺便殺…」

不,我不是要殺妳。郡主將封丸按進前胸,隱沒進體內。通透未曾犯過罪的郡主,因為封丸的惡氣,一瞬間,郡主全身都發了墨黑。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也看得土地神心驚膽戰。

「郡主~」這平白的喪失了一半的修行!

連十三娘都愣住了。

「休息吧…妳的罪孽…我們共同承擔下去…是的。為什麼不能繼續存在下去呢?我們不是為了這樣的死亡而出生的…」

只能用存在下去抗議而已。

在黯沈的潛意識裡,用胎兒的姿勢漂浮著。十三娘流的眼淚,很快就消逝在無盡安全的黑暗中。

靜靜的睡去。因為可以繼續存在,因為郡主的溫柔,安靜的睡去。

若不是郡主慘酷的死亡,她是不會醒過來的。

靈體不停的流失,將她原本安全的黑暗打破,只見郡主不斷的不斷的崩壞。

剛清醒的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對著這個不斷崩潰的靈體,眷念。

不行。郡主。妳不是說,要和我一起存在下去嗎?怎可一個人逃走?

她將自己的靈體延伸,纏繞住郡主崩壞的傷口。

「妳是誰?」失去大半靈體的郡主,也失去了大半的記憶。

「我?」我是誰呢?沈眠這麼久,連自己的名字都幾乎遺忘,「我是依附著妳的,死於唐時的可憐冤魂而已。」

「唐時?」

「若是妳要這樣叫我,那也可以。郡主。」

「郡主?我?我不是謝芳菲嗎?」慌亂的想要憶往。

「都可以。郡主,都可以。我們有很長的時光可以回想…」

一起存在下去…一起…

在人類的死嬰中復活,不停的轉世。

用存在抗議這個世界。

她微笑著,悄悄的睡去。貼近心臟,潺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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