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仙 之四十一

總算在老爹和二哥的掩護和轉移焦點中,琯哥兒勉強的逃過一劫,不然謝夫人差點把最心腹的丫頭塞給他,讓他吃了一頓有生以來最驚悚的年夜飯。

連瓔哥兒都捏把汗兼發愁。對於這個不可刪除、神器等級的「祖母」之無奈和恐懼更上了一層樓。

暗暗慶幸,這前身是個黑心拗驢的狠渾子,「祖母」不敢真的對他塞人。真不了解,吃飽太閒就算了,喜歡給兒子老公塞細姨的習俗是所為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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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元宵,琯哥兒都是天不亮就逃出去會友兼避難,瓔哥兒同情歸同情,也只能照著顧臨的建議,給琯哥兒新分到的院子派人嚴守門戶,省得一個不小心,這個嫩小孩被人連皮帶骨吃了,還得逼不得已的收房。

謝夫人當然很不高興,但是年間罵人不吉利,何況謝尚書堅決琯哥兒太小,連瓔哥兒都站在那小雜種那邊,只能恨得暗暗磨牙,轉而遷怒到顧臨身上,初二回娘家被刁難了又刁難,惹得忍耐不住的瓔二爺發了頓脾氣,摔了個茶碗,才得以出門。

顧臨不生氣,瓔哥兒卻快氣死了。一路上不斷的抱怨,顧臨默不作聲,直到他實在講得太出格兒了,才出聲勸道,「瓔哥兒,孝為百善之首,再多不是,那也是母親。為人子女者,還是忍忍為好。對我嚷嚷也就罷了,讓外人聽到怎麼好呢?」

他想反駁,卻又一噎。他當職業軍人當到快三十,又沒什麼不良嗜好,節儉樸實,可還是兩袖清風,存款餘額很少破五位數,就是拜那雙爛好人的父母所賜。擦不完的屁股,還不完的冤枉債。就算這樣,他和兄弟姊妹還是沒辦法說不管他們。

兒女是債,運氣不好,父母也是債。兩輩子都在當債務人,他真的是煩死了。何況對這個便宜娘半點親情也生不出來。

生不出親情又如何?他現在是倒楣的謝子瓔,謝夫人是謝子瓔的親娘。

「…這舉人,還真非考上不可。不然三年後怎麼考進士?」瓔哥兒嘀咕,「媽的,海南島…我是說瓊州我也去了!御姐兒,瓊州其實也沒很差真的…能離這幫破人破事,媽的瓊州跟天堂一樣了!」

顧臨啞然失笑,這傻二爺,當舉人和進士是田裡大白菜,隨手就摘得著?不過她點點頭,「瓔哥兒去哪我就去哪,怎會挑挑揀揀?」

瓔二爺那個感動啊,真是感動到不行。二十一世紀的女孩子都賊精,要求多多,女王和野蠻女友瘟疫般大流行。若不是來到這個見鬼的大燕朝,怎麼可能遇到如此完美的女友兼老婆…

他是很想身體力行的表達他滿腔快溢出來的愛意,很可惜謝家到顧家的路程實在太短,他又浪費太多時間罵他老娘。

結果他悶悶的下馬車,只來得及讓岳祖母把一把脈,還沒能問結果,已經讓熱情無比的岳祖父和岳父裹脅走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顧臨離他越來越遠。

等人去遠了,祖母噗嗤一聲,顧臨的臉馬上紅了起來。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祖母閒閒的喝了口茶,「不知曉的人還以為妳倆新婚燕爾。」

顧臨訕訕的轉頭,輕咳一聲,「祖母,二爺這身子…」

「虧他熬得住。」祖母打趣的看她一眼,卻也沒再讓她窘下去,「大約秋闈過後,就能圓房了…」考慮了一會兒,祖母凝重起來,「臨姐兒,雖說有庶子記在名下,沒個親兒傍身,需知…」她猶豫了一會兒,不知道該不該往下說。

顧臨苦笑的搖了搖頭。她知道自己肖祖母,都是看得太透的人。她很明白,眼前瓔哥兒對她情深意重,愛逾珍寶,誰知道能有三年五冬好光景?趁著眼前得歡,趕緊生個男孩子要緊…

但大姑姑也透露了口風,生男藥其實是該丈夫吃的,而且明顯對壽命有損。她寧可一世無子,也不想好不容易好起來、走上正途的瓔哥兒有丁點損傷。

「…祖母,臨兒信佛求道,是希望少些冤孽,怎麼能自己再去添些罪孽?」顧臨低聲說。

祖母沈默良久,最後長歎一聲。這個最像她的孫女,終究還是沒能跨過那個女子的生死情關。她對自己蒼涼的笑笑,誰年輕時不這樣?她也是經過無數失望和壓抑,才能漠然的跨過去。

女子一生,關隘重重。婚嫁是關,生子是關,愛恨怨憎更是銅牆鐵壁,活到她這年紀,誰不是血淚斑斑的殺將過來?

「…醫藥之力有限,姑爺能把身子養好已經到頂了,子嗣上依舊艱難。」祖母緩緩的說。

「臨兒只求心安,決不後悔。」顧臨低頭。

祖母輕輕吐了口氣,雖然有點無奈,但唇角還是微微上勾。不合時宜、孤傲狷介,其實她不該高興。

但她還是高興的。

能在後宅這個修羅場保住本心,這是多不容易的事情…她以有這樣的孫女兒感到驕傲。雖然是有些淒慘的驕傲。

「去瞧瞧妳母親吧。」祖母溫和的說,「羅兒難得回來,妳們姊妹也好久不見了。」

顧羅就是她那貴為世子側妃的嫡妹,她恭敬的向祖母拜別,出了花廳才苦笑。不出意料之外,娘親和嫡妹待她極為冷淡,一碗茶都還沒喝完,娘親就冷笑著說,「妳那群寶貝妹妹們也回娘家了,不去見她們,待在我這兒做甚?趕緊去當妳的賢良嫡長姊吧,別讓人說我阻了妳好名聲好賢慧!」

顧羅撇了撇嘴角,輕蔑的看她一眼,親親熱熱的挽著娘親的胳臂,「娘,妳瞧瞧這軟煙羅…女兒特別為您挑的呢!這可是貢品,要不是咱們世子爺,別個也拿不出手!」

顧臨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出聲。顧羅和世子妃爭寵得厲害,爭到傳遍京城。她是很想勸勸嫡妹,妻妾有別,還是遵守點禮法為好。可顧羅絕對不會聽她的,娘親也只會覺得她藏奸。

她苦笑著告退,兩個嫁在京畿附近的庶妹早棄了姨娘等著,七嘴八舌的和顧臨道家常、吐苦水,爭著把自己的孩兒給大姊看。

顧臨跟她們談笑著,輪流抱著自己的外甥女和外甥。高興歸高興,卻微微有荒謬感。理應與她最親的娘和嫡妹仇視輕蔑她,和她隔肚皮的庶妹信賴親近她。

出嫁以來,這是她頭回初二回娘家…之前二爺連見都不見,怎麼可能陪她回來?祖父和爹也當沒她這個女兒和女婿,不聞不問,接近老死不相往來。

明明是他們作主把她嫁去謝家的。

但是今朝回來,祖父和爹待瓔哥兒這樣親密熱情…無非是他是備舉的京畿秀才,擺脫了過往紈褲的臭名。

相較之下,七歲不同席,謹守禮法的哥哥和一干庶弟妹,卻不論她壽夭窮通,都相同的關切信賴,書信不斷。

這是怎樣的一種緣法。

大哥一直淡淡的,並不像祖父和爹那樣熱情招呼瓔哥兒,甚至也沒跟她多說什麼。直到他們要走了,他才將顧臨叫住,已經是庶吉士的大哥,遞給她一個包袱,沈得很。

「我讓小弟謄了一份我歷年窗課。」他還是淡然,「妹婿肯上進是好事,缺什麼寫信來說,不用隱著瞞著。」沈默了一會兒,「臨兒,妳是難得的明白人,用不著跟娘和羅兒計較。」

顧臨默默的點了點頭,勉強的笑了笑,上了馬車。瓔哥兒神經很粗的大喘氣,「妳爹和妳爺爺是怎樣?嚇死人…幹嘛只盯著我?那麼多個女婿…我又做什麼了我?對了,奶奶…我是說岳祖母大人說了我現在狀況如何了?呃,那個,可不可以…什麼時候可以…」

他的嘮叨立刻斷成兩截,噎著說不出口了。

英明神武的御姐兒,主動的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眼淚一滴滴的流下來,讓他慌得不得了,問也問不出,哄也哄不好。

完了。莫非…

「我、我難道…」瓔哥兒也快跟著哭了,「我、我活不久了…?我對不起妳啊御姐兒,讓妳年紀輕輕當寡婦…」不應該啊!難道是迴光返照?但也太漫長了吧?

愣了一下,原本百感交集的顧臨,立刻破涕而笑,看他那張皺著的俊臉,越發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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