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仙 之五十四

蕭山長收了珞哥兒。

「翰林。有機會入閣拜相。」仙風道骨的蕭山長眼皮都不抬,無視珞哥兒的緊張,「不過你跟你哥兒們多學學,別太認真,成了酸腐…但不要學他們盡走旁門左道。兩個奸滑的東西!心眼賊多,全不走正途!」蕭山長瞥了他一眼,「讓我逮到你幫這這兩個壞胚子抓刀作弊…連坐!」

「欸?」瓔哥兒抗議了,「山長大人,這個作弊不可能,但是抓刀的定義還是得確定一下吧?所謂教學相長,所謂相互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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瓔哥兒用臉迎接了禮記。蕭山長拂袖,「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底打什麼鬼主意!又懶得背書是吧?找個好弟弟幫著查典故背重點是吧?謝子琯,不要以為你在我背後偷笑就看不到了…你也想學你那沒出息的哥哥靠孔孟兩本打天下?美得你!回去把禮記抄三遍,十天後交!謝子瓔你不用笑,你們倆該抄的一樣多!」

…跟、跟傳說中的三元及第郎、天下第一才子的形象…實在差太多了。

「習慣就好。」琯哥兒安慰他,「其實呢,山長頂多扔策論到臉上,只有二哥才有那個本事讓山長扔四書五經…」

「…琯哥兒,你又想讓腦袋開開竅?」瓔哥兒惡聲,「十八般武器隨你選,你挑!」

和珞哥兒一起長大的堂兄弟雖然會互相調侃,但家風嚴謹,全都是書香門第的斯文書生。幾時見過如此剽悍捲袖子霍拳頭的「兄弟」…

讓他感覺很複雜的二哥,還有亂揉人頭髮的壞習慣,總是小珞小珞的叫,徹底把他當小孩子。應該不親的庶五弟,卻會在二哥開玩笑的欺負他時,總是護著他。

「你這小子喜新厭舊。嘖嘖…」瓔哥兒搖頭。

「二哥你多讀點書吧!『喜新厭舊』是這樣用的嗎?!」

但是「以文會友」的跑關係時,又一定會把他帶上,兩個都熱情無比的說,「我四弟。」「我四哥。」原本以為會艱難無比的人際關係開拓,就這樣輕輕鬆鬆,毫無窒礙的打入京城勳貴文人圈。

琯哥兒特別護著他,很明白他不善交際,提點著要怎麼圓滑不得罪人的和這些京城貴公子們來往,可能成為主考官的大人們喜好和禁忌,特別的,護著他。

想不明白。但他不是個不識好歹,不知感恩的人。祖母講究禮法,強調長幼有序、嫡庶有別。但呈現出來的頂多就是服色上該滾幾條邊,姑娘們的衣服繡花多幾蕊或少幾蕊。

而且長幼有序還在嫡庶有別之前。因為都是謝家子孫。潛移默化之下,他對嫡庶沒有太大的個人喜惡。但這個比他小一歲的庶弟如此相護,他也願意投桃報李,學著二哥那樣相友善。

連他那陌生的爹,都會在他們哥們用功的時候,踱進來看看,有那麼一點不好意思的強作鎮靜,特別指點他的功課…雖然他比二哥和五弟都強很多很多。

…或許回家也沒有那麼不對。他回到家了。

他不知道,琯哥兒看著他的時候,就會想起一個人,和他長相氣質很類似的人。

那個冷冰冰的三哥。

祖父母來京幾天,他就被山長毫不留情的踢出書院。「既然是我關門弟子,白佔一個學生名額作甚?滾回去一家團圓!」

一家團圓?嗯,現在這個家的確像是個家了…祖父母雖然不很熱情,待他還是很和藹的,嫡母沒得興風作浪,三天五日就去上香兼散心,要不就到處和合脾氣的夫人打馬吊串門子。二嫂一直待他那麼好,當家以後他的日子輕鬆了,這個家終於名符其實。

但還是少了一個人。那個他曾經有點害怕、待他那麼冷淡,連話都不跟他講的…三哥。

可沒有三哥暗地裡的幫助,他不會有任何開始,連二哥想教他旁門左道都不會有機會。

年紀越大,他體會越深,越了解三哥的不得已,和為他做了些什麼。

可他什麼也沒有替三哥做過。

所以他忍不住,對很像的四哥好,慢慢覺得,四哥老板著臉不是不高興,只是不擅長跟人往來,而且有些內向,甚至太老實。對他好,他就會盡力回報。

這樣,讓他越來越想念三哥。那個從小就偷偷拿「破書爛筆」給他「引火」,費盡苦心找足藉口,自己都萬分為難艱困的處境中,還會憐憫這個最小的幼弟。

他卻,連一封信,都沒寫給三哥過。

一個鯉魚打挺,他跳起來,掌燈磨墨,久久不知道怎麼下筆,墨滴在紙上暈染了一點。

啊~不管啦,夾死督易(二哥說的,不知道哪來的黑話),做就是了!

他想到什麼就寫什麼,感謝三哥為他做的一切,他都明白。他長大了,三年後要考舉人,然後希望二哥吊車尾上榜,能夠跟著二哥外放,當個教諭就可以。他要跟三哥一樣,有自己的家…他已經定親了。還有四哥回來了,和三哥很像很像,人也很好。對不起一直沒報答三哥什麼,連寫信都不好意思…

越寫越多,寫了一整夜。第二天黑著眼圈請二嫂幫他遣人送信給三哥。

二嫂只是挑了挑眉,什麼也沒問,很爽快的應了下來。

那封厚厚的信讓冷臉三爺露出難得的驚愕,厚厚一大疊,署名更是摸不著頭緒,居然是他那連話都沒說過幾句的幼弟寫來的。

一張張看過去,他搖頭苦笑,看著看著,將他的娘子嚇了個不輕。

這個冷心冷面、處事嚴厲剛強的年輕知縣大人,居然落了兩行淚。

「夫、夫君?」她小心翼翼的喊。

子琪站起來,俯身緊緊的抱住自己的娘子。知縣夫人都炸毛了。

她也是庶女,照門第根本攀不上謝尚書府。而且她連清秀都沾不上邊,自知婦容有虧,根本想也沒想過能嫁給這樣高貴名第、身有功名的公子。

雖然是庶子,可是長得這麼俊、又有功名…成親這麼多年她還有如在夢中的感覺。新婚時看到夫君妖嬈美豔的房裡人,她都自慚形穢了。

她只能硬著頭皮,小心翼翼的知禮守分,婆婆和她的嫡母性子差不多,被折騰完全不意外,屋裡人擠兌她也是理所當然的,她並沒有抱怨。

嫁得已經比她想像中好千百萬倍了,所以她更小心的照應著夫君…甚至還偷偷愛著他。她什麼也不會,就一手女紅拿得出手而已,她表達愛意的方法很笨拙,只是親手裁製夫君裡外所有衣裳,在微小的細節極盡心力,衣食住行注意打點而已。

為什麼會被專寵,她完全不明白,孩子都生了,依舊茫然。

上任第一件事情,夫君就發賣了那個美豔的房裡人。之後總有人送女人來,夫君收下來當通房,卻都在她房裡。她若不方便的時候,就去書房睡,幾年就把通房發賣了。

那些女人就這樣來來去去,對她有一點兒不客氣都會引起夫君勃然大怒,立刻被趕出門…她不明白。

總是冷冰冰的夫君甚至跟她解釋,「官場上後宅連個通房都沒有,會被人說三道四。」

他根本不用解釋的。

「…夫君,妾身不敢不賢。」她低下頭,有些惶恐的。

但她的夫君定定的看了她好一會兒,看得她坐立不安才開口,「妳就保持這個樣子,千萬不要變。妳是庶女,我是庶子。但我的孩子只會是嫡,也只有嫡。絕對沒有那種奴不奴主不主的庶子庶女。」

…為什麼?她不敢問。只覺得眼眶溼潤,一開口怕掉下眼淚。

像現在,夫君擁著她流淚,她還是不敢問。只是怯怯的抱著他,輕輕撫著他後背,無聲的安慰。

「我嫡母生平只有一件事情讓我感謝。」子琪平靜下來,「為我娶了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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