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貓(五)

即將開會的前十分鐘,原本和良凱交談的穆棉,突然凝神在諦聽。良凱確定沒聽見任何奇怪的聲音。

「至勤。」她說。但是至勤在的攝影棚,離辦公室起碼三層樓。

「這麼擔心?他會沒事的。」良凱試著安撫穆棉,「再十分鐘要開會了,我們先沙盤推演一下…」

「這表示我還有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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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至勤幾乎和攝影師幹架起來的時候,穆棉氣喘吁吁的跑到攝影棚的門口,激怒的至勤正好看見了穆棉微笑的眼睛。

滿腔的厭煩暴怒,馬上丟到九霄雲外。他想起這個廣告屬於穆棉的公司,廣告的主力設計,就是穆棉。

望著她,穿透人群的望著她。像是想了很多很多的往事,也像是什麼也沒想似的。

我和穆棉,在一起已經比一年還多很多了。

因為穆棉對他露出信賴而溫柔的笑容,所以,他也笑了。

暴躁的攝影棚,因為他那無性別的,生動而光潔的笑容,整個平靜下來。攝影師的怒氣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輕輕的,怕嚇到偶臨的天使似的,「就這樣,別動。」

穆棉對他按了按嘴,做了個飛吻。然後便轉身飛奔而去,一邊看著表,還剩三分鐘。不願意遲到的她,少有的奔跑著。

沒有人看到穆棉的身影,所以,對於至勤戲劇化的轉變,都覺得莫名其妙。

相片沖洗出來的時候,現場一片讚嘆。

薄薄敷了點粧,膚色明晰的至勤,對著鏡頭展現他中性的美麗。只是一個沒有邪氣的微笑,卻成功的征服了整個沈默的會議室。

客戶發愣了又發愣。

「不是女人?真的不是?」第二年整個廣告預算,就因為至勤的微笑,敲定了。

廣告很成功。許多至勤的海報剛貼出去就被撕了下來。客戶乾脆把海報列入贈品的行列。

一下子,至勤就算成了名。一下子湧進了許多 case 和經紀公司的關心。

他卻不大關心這些。除了穆棉公司的廣告,至勤不會有興趣。

「電視劇?」至勤不敢置信,「我?」

「是呀是呀…」製作人諂媚的笑著。

「我不會演戲。」

「磨就會嘛,很簡單的…」

至勤覺得很荒謬。來這種無聊的開幕酒會,沒想到會聽到這麼霹靂的事情。

「如果你喜歡這張漂亮的臉皮…」至勤將手插在破爛牛仔褲的口袋裡,「我建議你翻個砂模,做張面具,往會演戲也演得好的人,比方尊駕您,一套~豈不省得外行人砸鍋?」他將那杯淡得沒有酒味的雞尾酒一飲而盡,「失陪了。」

穆棉被老闆抓得緊緊的,沒空跟他說話,只能抱歉的看著他。

他對穆棉伸伸舌頭,還是乖乖的,忍耐的等。

「推掉這麼大好機會?」良凱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冷冷的笑。和至勤並肩靠著牆站著。

「我不會演戲。」

「是阿,演戲太難了,比不得站著讓人拍照。這麼複雜的事情,不是你這樣子的漂亮腦袋瓜處理得來的。」

至勤揪住他的前襟,將他壓在牆上,「我已經說了,我不會演戲。」他的眼睛在冒火。

「穆棉在看這邊唷。」這才讓至勤不情不願的住手。

「不准你叫她的名字。」

良凱的眼神冷下來,「不該叫她名字的人是你。我認識穆棉將近十年,從來沒有放棄過愛她的希望。你是什麼東西?憑著一張漂亮的臉皮打動她的心?」

良凱的心刺痛了起來,這麼漫長的時間…這麼這麼這麼的漫長。

正要發作的至勤,突然笑了起來。

「我不是東西。」他的語氣歡快平靜,「我是穆棉的貓。起碼是頂賽茵的缺,」他替良凱整理整理領帶,「你可以繼續不放棄,但是我卻可以睡在穆棉的家裡。」

如果人不行,那麼貓可以。若是這樣才能介入穆棉的生活,他很樂意當穆棉的貓。

良凱的眼睛幾乎噴出火來。沒一會兒,他笑了。

「你以為,用寵物這種身分切入她的生活,將來可以『扶正』?別傻了。你根本不認識穆棉,你根本不認識所有的穆棉。」

雖然想轉身就走,但是為了多聽聽穆棉的事情,居然留下來,聽著良凱無所不在的侮辱。

「你根本不認識穆棉。現在的穆棉只有百分之二十是活著的。你根本不認識以前烈陽似光艷的穆棉…你沒看過穆棉穿著輪鞋,在公司裡飛快來去的樣子…」

直到極晚,穆棉才能拖著非常疲勞的身體,跟著至勤回家。喊她的名字,她賴在地毯上,不肯去床上睡。

「我還沒洗澡…」她咕噥著,撒賴到讓至勤好笑。抱著她,良凱的話卻如影隨形。

她永遠也無法愛你的。

「穆棉…」輕輕喊著她。

「唔?」

攏著她的頭髮,猶豫著不知道怎麼開口,「穆棉…穆棉會溜冰?」

背著他躺著的穆棉,輕輕的笑出聲音。

「良凱那大嘴巴…在我背後嚼舌根?」

「真的會?」

「會喔。」穆棉的精神好了些。

「直排輪?」

「我們那時候哪有直排輪哪?」穆棉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我都到冰宮溜冰刀。」

十幾年前的西門町,有好幾家冰宮。在那個髮禁舞禁未開放的時代,到冰宮溜冰,算是很好的替代方案。

整天播放著熱門音樂,發洩體力的溜冰競技,一下子風靡了許多少男少女。

「為了溜冰,我還將每天的午餐費省下來,幾天就蹺課去溜冰。後來被媽媽逮到,抓回來打了一頓。哪時我才國中,跪在地上哭得要死,打完了,媽媽亮了一大本門票,『聽著,只要妳大小考有九十分以上的卷子,拿來跟我換冰宮門票。想溜就可以去溜,但是書得先給我念好!』」穆棉笑瞇了眼睛,「為了想溜冰,硬逼著自己唸書念得快吐血…」

那是一段規矩又狂飆的日子。她每天用功唸書到深夜,到了週末週日,她會打扮得漂漂亮亮,在冰宮裡溜冰。

「那時候,我可是有很多乾哥哥的。」

朋友雖然三教九流,穆棉一直沒有變壞。但是在保守的時代,和一大群一大群男生呼嘯的進出冰宮,還是被關切過。

「大家都說,那個穆棉絕對考不上大學。臨大學聯考不到兩個月,我居然還在冰宮廝混。所以,那天廖哥哥叫住我的時候,我已經不知道被多少輔導員輔導過了。」溫柔而恍惚的眼神,嘴角噙著迷離的微笑,「他很有耐性的想把我拉回正途,我將模擬考的成績單在他眼前晃晃。對的,他不再試著輔導我,但是我考上了他所在的大學…他一直關心著我,疼愛著我,一直一直。」

她的眼神呆滯,不一會兒,慢慢的閉上眼,睡去了。

廖哥哥。若是他沒記錯,那位廖先生,應該單名一個「君」字。良凱提到這個應該算是情敵的對手,卻充滿敬意的喊「廖學長」。雖然他們根本不同科系。

「……穆棉還在等他回來嗎?」至勤的心頭一沈。

「他永遠不會回來了。連同穆棉的父母、廖學長長居日本的爸媽,一起在空難裡過世了。」

如果…如果知道穆棉會變成這種樣子,他寧可穆棉嫁給學長。

讓嚴重塞車誤了飛機的穆棉,改劃第二天傍晚的位子。充滿即將結婚的喜悅,她到公司耗了一天,將手邊的工作清完。等下午良凱確定了空難的消息,心臟突突的聲響,自己都聽得見。

衝進穆棉的辦公室,只見空空蕩蕩,焦急的問警衛,只知道穆棉面如金紙的衝出去。

瘋狂的四下尋找,最後在穆棉家的衣櫥,找到滿面淚痕,眼神空茫的她。

良凱的心絞痛了起來。

那場空難,埋葬了兩個家庭,也徹底的毀了穆棉。毀了佻達活潑的她。

「該死的華航。」他重重的將杯子頓在桌子上,「該死!該死!」

這麼深的夜裡,似乎迴響著良凱的吼聲。

但是,他既不認識以前的穆棉,那麼,又何必哀悼過去的她?

至勤錯了。他發現自己真的錯了。

為了西門町的化妝嘉年華,穆棉興奮的像是個孩子,尤其是直排輪的表演更是目不轉睛。

「冰宮關了,玩輪鞋的孩子還是在的。」眼角含笑的穆棉這麼說,至勤握緊了她的手。

跟著遊行隊伍又跳又笑,即使不認識過去的穆棉,現在也看得到一點點那時候的影子。他突然忌妒起良凱。

穆棉的過去他都參與到了,現在每天還跟他相處八個小時。從某個角度來說,良凱的確得到穆棉的某個部份。

他是穆棉不可取代的夥伴。

用力搖了搖頭,「穆棉,我們走。」

還陷在火熱狂歡氣氛裡的穆棉,一時沒有會意,「走?」

他帶穆棉選了一雙直排輪,也替自己買了一雙,「我領到笑酸牙的酬勞了。」

穆棉嘴巴圈成一個「 O 」型,驚喜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抱住至勤的脖子又親又啃,無視一旁駭笑的店員。

他的口袋裡還有到綠島旅行的機票和住宿券,為了帶穆棉去玩,他才答應了這種賣笑的工作。

只要看到她的笑容,什麼都是值得的。

「真糟糕,我好久沒請假了。累積了快半年的假,從來也沒請過。」她輕輕的吐吐舌頭,至勤擰了擰她的鼻子,就是,真糟糕。看她沒天沒夜的工作,他心痛不已,又沒有能力帶穆棉去哪裡。

本來想去泰國的,為了直排輪,只好改到綠島。

穆棉…不介意吧?

「我領了酬勞,今天一天,都我請穆棉。」將直排輪寄放在店裡,至勤少有的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穆棉將手插在他的臂彎,覺得那笑容像是初夏的陽光般揮灑在她的身上、心底。

和至勤一起,這種幸福感…她的心底卻悄悄一沈。她用力搖搖頭。

不想,不想。

在西門町漫步,穆棉絮絮的指著西門町有過的光輝和少女時的荒唐。

抽煙和喝啤酒就好算荒唐了?至勤覺得少女穆棉的純真,似乎也殘留在已經三十七歲的穆棉身上。

越認識她,越喜歡她。心裡的一點點溫柔,像是漣漪一樣漸漸擴大,擴大,擴大到整個心房,整個人。浸漬著肉體和靈魂。

是的,我愛,我愛穆棉。不管是哪個面相。

「呵~看!至勤~佳佳還在ㄟ~」她衝進唱片行,至勤笑著跟進去。穆棉像是小女孩進了糖果鋪,張大了眼睛,貪婪的到處看著。

然後她的笑容突然完全消失,愣愣的看著手上的CD。

「唐尼和瑪麗。」

至勤看著她手底俗艷的包裝,「穆棉?還好嗎?」

她臉色慘白,兩頰卻潮紅。穆棉笑。

「他們的節目…叫青春樂。對,就是青春樂。他們帶著一個溜冰團…但是那個溜冰團的名字,我忘記了…」

她什麼都不要,就買了那片CD。像是太陽下山般,她的笑容也跟著消逝,整個回家的路上,她都默然。

曲在CD音響前面,反覆的聽那片CD。至勤擔心的抱住她,她像是除了軀殼,整個人都不在了。至勤慌了。

像是在夢囈的聲音。

「…好喜歡他們的表演唷…他們都穿著冰刀主持節目…每個禮拜我都要看,連廖哥哥和我的約會都不去…結果,你知道嗎?廖哥哥來陪我看ㄟ…他抱著書來陪我…我看著節目又笑又拍手,他依在我身邊笑咪咪…他從來都討厭看電視的…但是他讓我看,自己盯著厚厚的書。那本書是什麼?廖哥哥?我想不起來你抱哪一本…經濟?佛學?還是純數?還是,都有呢?我從來不肯努力唸書,你看過的書我都沒看過…現在我都看過了…你知道嗎?真的很有趣…我好想跟你說…我也開始喜歡純數了…」

眼淚橫過她微笑的臉,緩緩的滴進至勤的袖子。

「廖哥哥…我很膚淺吧?我不太愛唸書,整天都是玩玩玩。我帶隊去打排球,你也跟著去加油。你明明討厭這種無聊的競賽,但是你還是笑咪咪的。你不會溜冰不會跳舞,但是你還是陪我去冰宮去舞廳。冰宮的伯伯都認識你了,他讓你進來,從來不收你門票…因為他知道,你只是來陪我的…你只是站在場邊,盯著手裡的書…可是我向你招手的時候,你都知道要抬頭對我笑…廖哥哥…沒有人會在舞廳的小桌子算純數的…但是吧台的阿舍卻特別為你留了一小盞檯燈,讓你陪我來的時候不會無聊…大家都喜歡你…我也…我也…我也好喜歡你…」

穆棉在瑪麗歡快的歌聲裡蒙住臉。

「廖哥哥…我不是故意在馬友友的演奏會時睡著的…我不是故意在演講廳畫漫畫的…你總是那麼好,總是說,『只要小棉肯陪我,高興做什麼都好呢。』我們互相陪伴這麼久了…現在我聽馬友友的CD會流淚了,我也會專心聽演講了…但是你卻不陪我了…」

「他死了。穆棉,他死了。」被強烈的忌妒射中心扉的至勤,殘忍的說,「所以妳說的這些話,除了我聽見外,他是永遠聽不見了。」

穆棉突然將至勤一推,跳起來往門外衝,一個沒留神,居然讓椅墊絆倒了,慌張的她又拉下了整個桌布。

一片嘩啦啦的聲響,臥在這片混亂中的穆棉動也不動。

至勤全身的血都冷了。他發著抖,懊悔自己不知道跟她爭些什麼。「穆棉?穆棉?對不起…穆棉?」

「沒事。是我不小心…」她壓住太陽穴,破裂的瓶子碎片在髮際附近割出一條傷口。抑止不住的眼淚,還在不斷的流,「只是停不下來…不是痛…」她慌張的拉著面紙擦拭臉上的血和淚,像是做錯了什麼事情似的。

至勤抱住她,痛痛的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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