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貓(七)

之後,烈哥投入另一個案子,好幾個禮拜沒有想到至勤。等他和至勤再碰面的時候,站在他面前的至勤,凝聚的魅力,光光用眼睛看著,就幾乎讓人窒息。

過了幾天,烈哥將至勤的毛片給他看,他笑了。

「還可以,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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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哥敲敲他的頭,「不曉得哪來的鬼小子,男男女女都該為你瘋狂了。」

至勤很快的成為新偶像。但是他相當堅持自己的生活。不接受訪問,不演戲,不在大眾面前曝光。平常的他只是個穿著牛仔褲T恤的好看男孩子,一站到鏡頭前面,就成了顛倒眾生的天魔。

他自己覺得該然,烈哥卻讓他從鏡頭看別人。好奇的他,透過鏡頭看其他的模特兒,一驚之下,險些跳起來。

「那是活著的人嗎?」他有些驚嚇,從鏡頭看出去,彷彿看到泥塑彩繪的傀儡娃娃。

「你不知道?以前你就是這個樣子。」烈哥笑笑。

休息的時候,至勤將手指圈成一個方框,看出去。真奇怪,只是從鏡頭看出去,一切如此不同。

後來烈哥要他跟著去攝影棚打工,他也沒有推辭。為了獎勵他的用心,烈哥借給他一部傻瓜相機。

「這很貴吧?」在攝影棚流連久了,當然知道這種非常聰明的傻瓜相機。至勤不肯收。

「收著吧。又不是給你。只是借你用用。」烈哥越認識至勤,越喜歡他的好學和不怕苦,「試試看,從鏡頭裡看真實。」

我要拿來拍穆棉。迫不亟待的跑回家去,趁著穆棉熟睡的時候,想將穆棉溫柔的睡臉拍下來。

但是,從鏡頭看出去,他只看到一個疲憊的女人,眼睛有著疲勞的黑眼圈,悄悄的開始有細紋在嘴角和眼末囂張。將相機放下,在他眼前的穆棉,還是他最愛的,輕易引他心底酸楚柔情的穆棉。

至勤拿著相機,怔怔的看她,窗外的水光在天花板瀲灩著,混合著透明的月光。躺在這片水光中,像是冰封在淡藍色的海底,睡眠中的人魚公主。

但是相機裡看到的卻不是這樣。這讓至勤覺得困擾。

為什麼有這種差別?因為我愛穆棉嗎?

「你的心裡,除了穆棉,沒有其他東西嗎?」他想起烈哥說的話,不經意的。

是嗎?為什麼,我這麼的愛穆棉?只是因為我愛她,還是因為…沒有歸屬的我,盲目的抓住穆棉,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愛穆棉嗎?這種情緒就是愛嗎?什麼是愛?

他環顧熟悉的房間,卻覺得陌生。他和穆棉住在這裡三年了。像是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定位。一開始,只想當穆小姐的貓免於餓死,後來覺得自己愛上了穆棉,希望給她終生幸福。

但是若是給她的愛情不純粹,那麼,這種混著木屑般雜質的情感,還能夠馬虎的供應給穆棉嗎?

良凱的譏諷和指控,就像在眼前。或許,我該離開?

但是這種念頭卻讓自己產生了強烈的哀傷和苦痛。他和衣倒在被上,看著她。

現在的至勤,很可以養活自己了。就算現在從穆棉的家裡出去,他也不再是雨地裡,幾乎餓死的小孩子。穆棉不是他不得已的選擇了。

但是不要,不想,也不肯離開穆棉。

看著她,像是回到那幅耶穌受難圖的面前。他忽然了解了些什麼,雖然一切仍墮五里霧中。

他環抱住熟睡的穆棉,像是這樣就可以守護她脆弱的夢。

* * *

自從打工和上課成了至勤的生活重心後,作家事的時間越來越少,穆棉又請了個鐘點女佣來打掃,不讓至勤辛苦。

難得穆棉提早回來,訝異的發現至勤早在家中等著,身邊散著漫畫。對著她微笑。這個微笑,不管在車廂還是街邊,報紙與雜誌,恍恍悠悠的勾著她的魂魄。

穆棉也微笑,心底酸楚的溫柔,悄悄的冒上來。

「吃飯了嗎?」兩個人異口同聲的詢問著對方,笑了。

握著手,一起去附近的夜市吃飯,沒有星星,昏黃的燈泡和銀白的照明燈,人間柴米油鹽的華燈初上。

「我是穆棉的。」至勤透過冉冉的食物熱氣,對著她說。

「無?」

「嗯。穆棉是我的佩。」

原本沒聽懂的穆棉,心底恍然的哦了一聲。

我是三眼族?她微微笑著。我保管著至勤的「命」,好讓他無敵?

因為穆棉保管著我的「命」,所以…我開始不懼怕。

相視一笑。

但是…雖然是夏天,穆棉卻嗅到秋天的悲涼。

穆棉露出這種恍惚又迷離的笑容時,至勤都會擔心的握緊她的手。

「她」到哪裡去了?這樣心魂不在的眼神。

即使在攝影棚裡打著工,一到了休息時間,至勤就會猛然的想起穆棉溫柔而朦朧的笑容。

無意識的在紙上塗著鴉,慢慢的,用相機抓不到的穆棉,透過一筆一筆的清晰,傳神的隔張紙,對他微笑著。

至勤也微笑,這樣喜悅的笑容讓烈哥覺得奇怪,他探長了頭看。翻了翻幾張雜亂無章的塗鴉。

「哎唷,學過素描也不說。上回那個爛佈景也不幫忙修。」

「我沒學過素描。」至勤把塗鴉搶回來,不想穆棉讓別人看去。

烈哥站直起來,笑笑著,「那是穆小姐?」

至勤點頭。

「不錯的主意,既然相片拍不出她的樣子,畫畫是個不錯的方法。不過,原子筆畫的像不容易保存喔,何不畫成油畫?」

「油畫?我不會畫油畫。」

「不會?學就是了。以前你會攝影嗎?」烈哥不以為意的說著,剛好休息的時間過去,他吆喝著開始工作。

學就是了。他每天上課都要經過西畫社的畫室,從來沒想過參加,怔怔的看著裡面的人拿著筆在畫布上塗抹。瞪著雪白的畫布,像是當中有些什麼想掙扎著出來。

他參加了西畫社。

工作和功課外,他多了西畫社分配原本就不夠的時間。致信又挑在這個時候找他加入漫研社。

「漫研?」忙得有點暈眩的至勤看著他,「你哪看什麼漫畫?你不只看A漫嗎?還是漫研改研究A漫了?」

「胡說!不要侮辱我的人格好不好?」致信慷慨激昂的說,「那是少年時的荒唐事蹟,現在我已經把生命奉獻給漫畫了!我最近正在努力的K『西血姬美夕』ㄟ!你了解嗎?關於吸血鬼這種題材,美夕又另開了新的局面和世界詮釋…」

等看到漫研美豔的社長,至勤心底才恍然的哦了一聲。

他媽的奉獻生命給漫畫,狗屎的致信,死虎爛白目。

但是,至勤還是認命的陪他去漫研,在致信和社長打得火熱,怠惰社務的時候,他這個倒楣的好朋友,還得出面管理漫研社。

這麼一來,他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了。能夠待在家裡的時間越來越少,回到家除了面朝下的倒在床上,幾乎連清醒的時候都沒有。

漸漸的,至勤常常要一兩點才回到家。等穆棉睡著了,他還在外面忙著,等早上穆棉去上班,他仍然在床上熟睡。

穆棉一直沒說什麼。偶而半夜的驚醒看見至勤還在身邊,就能滿足的再睡去;清晨時能夠撫摸熟睡中的他的臉,就覺得已經算幸福了。

雖然這種幸福,有著鏡花水月的悲愴。

但是穆棉不願多想。若不是半夜裡醒來,發現至勤不在床上,她找遍了整個屋子,仍然一無所獲,她不會呆呆的盯著已經三點半的時鐘發怔。

這個西晒的房間,一到了月亮決定回航的時刻,總是滿滿一室侵奪的月光。這初秋,冰涼的氣溫帶來錯覺,一接觸的剛睡醒的溫暖肌膚,居然有強烈的滾燙感,像是月光會將人燙傷般。

穆棉靜靜的躺著,直到四點整,月亮更斜,更清楚的整個出現在她的眼前,她對著自己笑。

不是月光會使人燙傷。而是月光帶來的寂寞,會將人燙傷。嚴重的燙傷。

她笑著,繼之潸潸的淚,然後蒙在被子裡,緊緊悶住聲音的嚎啕。

穆棉的不對勁,只有良凱發現了。

外表上,穆棉比以前更積極,也更努力的工作。她的創意源源不絕,屢屢創出令人驚嘆的佳績。但是這種反常的狂熱,卻也投射在平常的暴怒和急躁上面。

「怎麼了?穆棉?」在她剛發完脾氣,嚴峻的要求屬下重新來過的時刻,良凱看著她。

「那種爛企劃,居然有臉拿上來。」穆棉朝著電腦打字,試著提出更好更讓客戶接受的企劃。

「我知道是爛得很,」他撿起讓穆棉丟得遠遠的檔案夾,「但是需要發這麼大的火?」

「我沒發火。」穆棉連頭都沒抬。

「穆棉…」

「出去,良凱。我得靜下心來想這個案子。」

穆棉怪怪的。他覺得擔心。即使下了班,回到家裡,他還是想著這些天來穆棉的異常。

這種樣子…時而躁進時而憂鬱…

他從床上坐起來。打到穆棉家裡,沒有人接電話。打她的手機,關機中。

他胡亂的套了件外套開車到公司去。太像了。這個樣子,良凱自責著,為什麼沒有發現?她現在的樣子…

就跟空難剛發生不久的樣子一模一樣。

公司一片漆黑。當然,現在應該沒有人了才對。

正想離開的良凱,卻在這片黑暗中,聽到了低低的哭泣聲。

他知道公司鬧鬼很久了。偶而回來拿東西的員工,聽到了漆黑的公司裡傳來找不到的女人哭泣聲,這種傳聞越傳越烈,良凱都只會直斥為無稽。

輕輕的推開穆棉的辦公室,裡面空無一人。但是深夜裡的哭泣聲卻如影隨形。

強壓抑自己的情緒,打開壁櫥。這原本是讓穆棉將外套掛起來的地方,位置僅僅讓一個人站在裡面而已。

穆棉沒有站著,她屈著窩在這個狹小的空間,眼淚不斷的溢出來,看見良凱找來,她羞赧的將臉向裡面,卻沒有辦法停止哭泣。

就像多年前,他在衣櫥裡找到穆棉的光景一樣。他的心…

深深的絞痛。

這麼多年了…她一直無法痊癒。已經這麼多年這麼多年了。

「穆棉…我在這裡。」良凱輕輕的喚著她。

你也會走的…穆棉的哀傷更無法止息。誰都會走的。

就算是至勤,他也打算離開了。沒有辦法停止的嗚咽,像是將她沈浸在淡藍色憂傷的海水底,無法呼吸,也無法死去。

只能夠不斷的哭泣而已。

這淡藍色的憂傷海水,竟是她的眼淚所致。

「我們去看醫生,好不好?」蹲下來,良凱溫柔的問著。

只顧著哽咽,她沒有回答。良久,「不要管我。凱,我很快就會好了。」

「是至勤?我就知道…」他開始暴怒。

「不要胡說!」穆棉睜圓了眼睛生氣,「跟至勤沒有關係的!」提到他的名字,止不住的淚水又落了下來。

「好…穆棉…不要緊,沒有關係…」良凱放軟聲調哄她,「要看醫生,真的,穆棉…這樣哭泣是不行的…」

「我不要看醫生…」她握住溼透的手帕。

「要看。不要讓我這麼擔心,真的。穆棉,這樣換我不能睡覺。」

她空茫的眼神沒有焦點,這麼熟悉,卻也這樣的牽引良凱的心。

「看在我還在妳身邊,也一直在妳身邊的份上…好嗎?好嗎?」

穆棉靜了下來。覺得虛脫。也許,我真的該看醫生。要不然那天來的時候,我真的會徹底的崩潰。

那樣不好,至勤會覺得是自己的責任。

輕輕的點了頭。過度哭泣的她,神情安靜而痲痹。良凱扶著她,穆棉也並沒有拒絕。

一直在妳身邊…這話說出來,良凱覺得有幾分心虛。

事實上,為了逃避這種無望的愛情,他結過婚。遠遠的從台北調到高雄,在炎熱的南台灣,認識了打籃球的羅絲。在中山大的夕陽餘暉裡,她顫巍巍的行走在手扶杆上。

那樣子像是穿著輪鞋在T大蛇行的穆棉一樣。

他們結了婚。良凱一直以為自己成功的忘記了穆棉,但是一年後,沒有爭吵的,離婚。

羅絲直到分手那天,還是歡快的替他準備的早餐,一如以往的吻了吻他的額角。

「為什麼非離婚不可?」良凱著實不解,「為什麼妳又決定要出國唸書?」

「原本我就想出國唸書呀!」羅絲活潑的回答,「出國是好些年的事情,我不想絆住你。」

這理由似乎無懈可擊,但是他還是試著努力下去,「但…」

「更何況,你不愛我呀。」羅絲看起來很遺憾,「當別人的替身實在沒有意思。」

他張目結舌。一時內心波濤洶湧。良凱發現,戀愛到結婚將近三年的光陰,不曾像現在這一刻,這麼樣的愛羅絲,卻也混合著懊悔的苦楚。

「我一直以為,我對妳很好。」半晌,他才說了話。

「凱,」羅絲溫柔的抱住他,「你一直對我很好。好到原本不是那麼愛你的我,都忘掉以前的情傷愛上你。但是這種好,卻不是打算用在我身上,只是透過我傾瀉這種愛意而已。這樣的愛,我不喜歡。」

他反身抱住羅絲,落淚。良凱知道對羅絲不公平,但是沒料到她會發現。

「沒關係,」羅絲反過頭來安慰傷心懊惱的良凱,「我跟你一起的時候,也只是想忘掉前一段的不堪。我忘了,你卻還忘不掉而已。我在的。你知道我。我還是在你身邊,不管我離得多遠。因為我不是那麼的愛你,所以受得了。你是知道我的。」

良凱知道的。他知道羅絲歡快的溫柔底下淡漠的通達。

但是過分的通達幾乎等於無情。

他傷心了幾個月,卻也慢慢的釐清了自己的心。申請了調職,不但台北歡迎他,連美國分公司都想讓他掌舵。

多好的機會。但是美國沒有穆棉。

原先以為三四年的隔離夠久的了…

沒想到一見到她,過往居然如洪水般來襲。

就算她的心像是不肯開的蓓蕾,緊緊的捲著花瓣。只要能待在她的身邊,就是對自己的一種解脫。不用否認自己的情感,這是多麼幸福的事情。

的確,他恨透了至勤。那個憑著可愛面容,有著不知名惡意的至勤,在他還沒有防備的時候,就悄悄的進到穆棉的家裡面,成為穆棉寵愛的人,然後現在又讓她這麼傷心。

他渾然忘了,曾經怎樣的希望至勤背棄穆棉,對於心底的一絲竊喜,也不敢理會。

不會的。穆棉傷心,他怎會因為她的傷心而快樂?我是多麼無私的愛著她。這麼多年了。這樣無私無所求的愛她。不是嗎?

良凱有些被自己感動。

就算坐在駕駛座旁邊的穆棉,安靜的像是只有軀殼而已,也不能泯滅他自己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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