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樓吟 之六

仔細想想,真不該這樣。的確,與禮不合。

但不該是不該,他還是忍不住往閨望樓跑。他總是跟自己爭辯,又沒存什麼心思,不過是君子之交,就圖個能說話的人而已…雖然他也挺遺憾的,二娘子是個男子該多好…省事多少。

難得遇到一個說得上話的聰明人,卻被禮教擋著,實在令人厭煩。世間蠢人極多,真正聰明的人稀少,能談得來的,更是鱗毛鳳爪,何況與他相同,喜歡琢磨些精緻小食的,更是絕無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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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二娘子根本就不歡迎他,常常賞他白眼。

這婦人…想到他就忍不住噙了笑意。

說她膽子大麼,徒有一張乖巧的皮,裡頭的性子暴躁如火,卻往往鐵青著臉強忍下來。說她膽子小麼,又膽敢操縱著燈下黑的盲點,庇護一個陌生人,應對得泰然自若。

或者說,她很能察言觀色的機巧,伶俐得能體會到官爺別無他意,漸漸的縱性起來,該做啥就做啥,不刻意招呼他了。甚至他兜著圈子套話,她也直白的有問必答,根本不掩飾黃粱夢裡的點點滴滴。

凡是偽造,總是有破綻的。但是他居然套不出任何破綻,精緻得他都快相信真的有那麼個異界,那樣自由又驚世駭俗的異界,而心生嚮往之。

他感嘆,「或許『枕中記』並非全然編造。能夠為之一夢,暫時脫離這令人煩躁的現實,也是種福氣。」

「傻子。」徐二娘嗤之以鼻,「我剛夢起的時候多麼惶恐,連話都不能聽懂呢。被大夫胡亂醫治,還送去什麼啟智班,讓人當白癡。你以為夢裡乾坤千般好?別鬧了。只要是俗世,現實或夢裡,總有這樣那樣的不足。慾壑難填,我就是把心給縱野了,夢醒了才萬般失落難耐,兩邊沒著落。

「是你與我無干無涉,我才對你講講。我哪敢跟別人說這個?說了可趁兩家的願,直接派我是瘋子,那更關到沒盡頭了,沒瘋也讓他們折騰到瘋。」

名默安靜下來,半晌才問,「妳有什麼能投奔的親戚?幫妳送封信總是成的。」

徐二娘嘲諷的「哈」了一聲,將絲毫未動的綠豆糕往他推了推。

…也對。坑她不只是婆家,娘家也跟著狼狽為奸。她竟是沒有絲毫出路。

輕咳一聲,名默生硬的轉了話題,「這是全京城最好吃的綠豆糕。」

「我不吃甜食。」徐二娘回得很乾脆。

「但妳願意吃生梨。」名默無奈的回答。在他看來是很奇怪的偏食。

徐二娘慘澹一笑,「是啊,為什麼不吃呢?誰讓我爹娘盼兒子盼了十年,卻又生個賠錢貨,隔一年才生了個寶貝疙瘩。我那弟弟要月亮就不給太陽,何況區區甜點?」

她垂下眼簾,自己也覺得好笑。不過是個好吃獨食的小屁孩罷了…誰在他面前吃甜點,他就能打滾哭鬧。說起來也不能全怪弟弟,還不都是大人縱出來的。

「小時候當然愛吃。但既然永遠沒有我的份,那我也只好告訴自己不喜歡吃。誰讓我自己彆扭,告訴自己一萬次,自然就覺得不想吃、不愛吃了。」

所以她特別討厭燕窩,討厭魚,討厭五花肉。曾經有多喜歡,後來就有多討厭。她就是小心眼愛記恨,一輩子都沒辦法忘記被父母拿筷子敲手,罵她是貪吃鬼,卻把整盤子菜放到弟弟的面前隨著他吃。

名默有些無措,輕輕嗯了一聲,「妳有哪些不吃的,告訴我。」

徐二娘側目,「無功不受祿。」

「好東西要分著吃才香。」名默淡淡的。

她嗤笑一聲,「官爺,別告訴我連吃個東西你都找不到人分。」

「我不跟蠢人共食。人蠢起來,連舌頭都是木頭做的,給他們吃不過是牛嚼牡丹,何苦浪費糧食還敗我的胃口?」

徐二娘仔仔細細的打量官爺,看他一臉坦然,不禁搖頭。這算後天的不機靈?現在她沒那麼煩官爺了…一個做人零蛋的傢伙,還孤傲得卓然不群。要不是一身高人一等的好功夫,早不知道死到哪個天涯海角。

她跳下窗台,擺弄功夫茶給他喝,結果這個死腦筋的官爺真的碰也沒碰那些綠豆糕,光喝茶。

還是她勉為其難的掰了一小角糕吃了,官爺才把剩下的掃進肚子裡。

「官爺,也不要太不合群。」她懶懶的勸。

「有些事情能夠勉強,有些是絕對不可能的。」名默斬釘截鐵的說。

二娘覺得該敷衍的已然敷衍,舉了舉杯,「謝您青眼。」

名默倒是莫名的高興起來,只是面癱久了不顯,惟有眉梢眼角笑意深了些,「下回休假,我帶馮記餛飩過來,那可是全京城最好吃的餛飩。」

說到吃的,根本就是個孩子。自從知道比名默大上兩歲,二娘倒是自然大方不少,「那先謝過官爺,咱們也算是以食會友了。」

「嗯。」他瞇了瞇眼,很享受的飲了一口茶,又有些惆悵的說,「可惜我快收假了,只能留待下回。」

他是真的惆悵。

以前遇到休假,總是他心情最糟糕的時候,總覺得日子宛如老牛拖破車,無所事事的難受到極點…要不他怎麼會無聊到吃遍京城?但這回半個月的假,卻覺得一日日過得飛快。

每日琢磨著該給二娘子帶些什麼,和二娘子有一搭沒一搭的談天說地,哪怕是跟著她一起發呆,聽著爐子上的水汨汨作響,看著珠簾下讓金光撒遍半張臉的二娘子…他都感覺到安逸溫寧。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歲月靜好」。

想想再兩天就要回到沾滿污穢的暗衛日子…頭回湧出一股沁骨的疲憊和倦怠。

「星期一症候群?」二娘很敏銳的發現他突然低落的心情,「別休假休懶了,差事要緊哪。」

名默抿了抿唇。他倒還記得二娘子提過,在黃粱夢裡有奇怪的星期制,週休二日,星期一就得上工。

「我自七歲入營到現在,勤勤懇懇也已然十五年。」他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早著呢。」二娘懶懶得給他再斟杯茶,「那邊七歲讀書,最少也要念十六年。這還沒完,得工作到六十五才有資格退休。照我說我也願意出去奔走。」

她不無自豪的說,「在那邊我可是考過了吏選,是有功名的親民官,在郵局幹了十來年,手下也是有幾個人的。」

這時候,一直懶洋洋的二娘子卻神采飛揚,意氣風發。可惜只有一瞬間,立刻熄滅了。

閱人無數,名默一點都不懷疑二娘子曾經為官,不然無從解釋她一個平民娘子卻擁有那種隱然之威。

可惜只是枕中之記,黃粱一夢。醒來只能困守閨牢,平白荒蕪了她的聰明才智。

「二娘子,想離開這裡嗎?」他聲音罕有的放柔。

二娘似笑非笑的看他,「然後呢?我能去哪?要不就是自賣豪門為奴,要不就自踐煙花。我這把年紀了,不說不屑為妾,就算要給人當續弦也不見得有人要…然而不論為妻作妾,依舊是困守深院,一生碌碌毫無作為。還不如就留著給那兩家養著清心的多。起碼不用為了個破男人爭得面目可憎,禍延子孫。」

名默長歎,「何苦如此明白。」

「明白到苦死也好過做個糊塗鬼蠢死。」她笑笑著挑眉。

沈默良久,名默輕喟,「天地為牢籠,無人不困。」

「所以有生之涯,還是琢磨點好吃好喝的,想些開心的事情,苦中作樂為好。」二娘恢復那種懶洋洋的模樣,笑得很恣意…甚至有些自棄的豁達。

「我明白,真的,明白。」名默慢慢的吐出一口氣,「我的牢籠,比妳大一點兒。但有生之年,恐怕出不了京城。」

二娘沒有跟他比慘,只是和他碰了碰茶杯,以茶代酒的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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