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玉荷 之十

之十

像我們這種傳統小花店,往往都是熟客在光顧,有的甚至是鄰居。

附近都是老公寓,雖然防水工程很麻煩,但大半都有空中花園。有的屬於頂樓屋主,有的甚至是整棟公寓一起分攤打造的。

這可是個大工程,因為五樓公寓並沒有電梯,若是自己扛土那可真夠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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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某些人類還深深埋藏著農耕先民的血,即使是水泥叢林的建築群,還是渴望綠意和花朵。

這些老公寓的年紀比老闆都還大,但當時的建商還很重視人命,非常堅固,方方面面做得極為紮實。年輕多了的新大廈已經開始掉外牆瓷磚,老公寓就是舊了點,經過許多次地震的考驗依舊安然無恙。

若是抬頭往上看,往往可以看到蓊鬱的灌木和紫紅色的九重葛,一整排的老公寓都是如此的空中花園。

他們有時來買草花,有時來訂貨,跟老闆很熟了。

就是太熟,所以有時要「出診」。

坦白說,客人都把花店老闆想得太萬能。說實話,花店老闆也就是個賣花的,經手的花卉可以說形形色色,真能全部精通實在太為難人。但是我來了以後,老闆高興得要命,因為我是真正在種花的人,每次遇到「出診」,就把我推出去。

其實草木會有的毛病不過就那幾種,大部分是環境不適合,換個位置就差不多了。再來就是一些常見的白粉病、紅蜘蛛之類的,其實用藥只是治標,重點還是要植株強健了,這些毛病就很難造成大的危害。

但也有…我能力所不能及的。

萬事萬物,都有壽終之刻,植物也不例外。所以那個女孩哭得那麼慘,我也只能嘆息。

可惜了。聽說在幾十年前,這種裂瓣扶桑很常見,但現在幾乎沒有花農在種了。朱紅如舞衣的花朵下垂,透出怯生生卻嬌嫩的蕊。應該被很愛惜的照顧過,修剪得適當而美麗。

但她年紀大了,衰弱了。粉介殼蟲趁機襲擊了她,幾乎沒有倖存的嫩枝。輕輕按在樹幹,其實她的根已經開始腐朽,只是硬吊著一口氣。

「真的沒有救了。」我很誠懇的說,「不,不是介殼蟲,她只是年紀太大。」

「…這是奶奶種的。」女孩哭得很厲害,「奶奶最喜歡她…奶奶走了,我不要她也走…」

「其實,」我遲疑了一下,「其實有更好更美的扶桑。如果你一定要這種裂瓣扶桑,我也可以幫妳問看看。價格不會很貴的,頂多一兩百…」

「不!」她痛泣,「我就要這棵!奶奶的燈籠花…」

我啞然。這不是一棵花而已。還有一種對親愛的人的悼念,這竟然是這棵早該死去的植物,強吊住最後一口氣的主因。

在我看來,是一種溫柔的忍死和殘酷。

妳壽終了,妳知道嗎? 我在內心,輕輕的對這棵衰老的裂瓣扶桑。

我知道。但人類太傷心。裂瓣扶桑微弱的聲音在我心底迴響。

沈默了一會兒,「救是救不活…但是,或許有機會阡插成苗,妳要從小苗養起,可以嗎?」

女孩呆了一下,拼命點頭。

我真是給自己找麻煩啊…但我畢竟是個人類,還是園丁。

所以我試圖在幾乎被侵蝕殆盡的衰老植株上,尋找尚有生機的枝枒…幾乎挑不出來,唯一還有點希望的,上面幾乎滿滿的都是粉介殼蟲。

已經衰弱到不能耐受任何藥物…而我個人也很討厭農藥。所以我耐著性子刷洗掉所有粉介殼蟲,在一個透明的飲料杯鑽孔排水,填上一半乾淨的土壤,消毒切口,插上贏弱的枝枒,在透明塑膠袋上鑽幾個小洞,將飲料杯罩起來。

放在花店明亮卻不會直射陽光的角落,然後,等待。

我知道這不算很正統的阡插法,有的人會去葉或把葉子剪掉一半,減少葉面蒸發水分。但我不太喜歡這樣的做法…植物最強的地方就是地表唯一能夠使用光能到極致的生物。

就算是阡插,他們依舊需要葉子行使光合作用,才不會太耗盡枝條原本的養分。透明塑膠袋就是為了減緩葉面蒸發才罩上的,扎那幾個小洞通風是為了不會因此發霉。

起碼我這樣做的時候,木本植物通常有八成的成活希望。

這對我來說,很簡單,甚至沒有花太多時間。但我卻有一種懷念的感覺。

十年前,我也是如此栽下梔子花的枝枒。那時候我完全沒有種植過任何植物,連土都是跑去花市買一小包的椰纖土--真的什麼都不曉得,只是擔心的澆水,看著他萎靡、落葉。

終究,他還是仙官的梔子花,生命力非常強悍。即使在一個無知的小孩子手上,還是頑強的扎了根,重新長出葉子,甚至凝聚出足以護衛我的花魂。

最初總是令人難忘的。他對我意義非凡,是我第一棵植物,在我眼前展現第一朵花。

或許性格惡劣,非常難相處。但也因為他擋在我前面,我才能活到現在。然後認識更多的植物,成為一個園丁。

「又弄這個,」老闆皺了皺眉,「起碼少賺一百五…咳咳…」他咳了起來。

「上回不知道是誰,白送了一盆芙蓉。」我嘀咕。老闆也就嘴巴痛快,有回客人的芙蓉實在沒救了,他假說要帶回來噴藥,結果訂了一棵相同的芙蓉給人家。

但他越咳越厲害,臉都漲紅了。

這太不可思議了。老闆壯得跟牛一樣。我在這兒工作三年,他連個噴嚏都沒打過。

「老闆…你感冒了?」我趕緊倒了杯水。

他好不容易停下來,有些疲憊的接過水,「阿災,昨天回家吹了風吧。」

「酒喝太多嗎?」

老闆沒好氣,「酒是喝高興的,喝到茫第二天鬧頭痛,哪裡高興了?」

也是。老闆是個懶洋洋的大叔,白天喝茶晚上喝酒,過得非常隨心所欲。他的人生就是為了活得高興而存在,所以他做什麼都有節制,很理智的馬馬虎虎,對什麼都不太在意。

他沒有怎麼提過,老闆娘也只來過兩次。但從他們吵架的內容推測起來,會鬧到分居,除了一直沒有孩子,還有就是老闆太「不思進取」。

為了活得高興而寫意,他不肯背貸款,守著祖業過日子。老闆娘一直想做生意賺大錢,但連信用卡都懶得用的老闆,拒絕賣掉花店,也不想在老闆娘家裡的貿易公司摻一股。

其實他對花店的生意也沒什麼興趣,只是父親開了花店,他就無可無不可的接著做。

所以我來他很高興,這表示他有更多摸魚的時間,到處去找朋友喝茶聊天擺龍門陣。

那天他提早回家,我並沒有在意。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雖然我嗅到淡淡的氣味,但人類被風邪所侵襲,這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

但第二天,他沒有來。

這簡直…太奇怪。

是,老闆是很懶,很愛摸魚。但他有基本原則,為了更心安理得的偷懶,所以他會把貨批好…最少該進的切花會處理完,馬馬虎虎的交代一聲,才會開開心心的跑掉。

我打電話給他,不管是家裡的電話還是手機都沒有接。

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硬著頭皮,我跑到對面的藝品店,跟歐老闆說了,請他去看看老闆。

事實證明,我的預感很正確。

若不是歐老闆去探望,從樓梯上跌下來的老闆可能就掛了。

跌斷了手,上了夾板的老闆發牢騷,「不知道怎麼了就…大概是發燒了,我還以為有人推我,家裡明明沒人。」一面說,一面低低的咳嗽。

我站在病床前,突然覺得醫院的空調實在太冷了。

這一切…我都很熟悉,令人厭惡的熟悉。老闆在我面前昏了過去,醫生和護士將我擠到一邊,開始急救。

討厭的味道越來越重,越來越重。白天死者無法現形,但我感覺得到。

在我小得還不知道前因後果的時候,我有一半的童年在醫院渡過。我的四肢都骨折或脫臼過,小感冒往往發展成差點病死的肺炎。

但那是我,是我。是被當成祭品玩弄折磨的我,不該是一點因果都沒有的老闆。

「我只是妳的護法,那個人不關我的事。」被我喚來的玉荷很冷漠,望著昏迷的老闆,露出些許惡意的笑容,「哦呀,這招倒是厲害。放心,他不會死…那老鬼精著呢。他只是…」

玉荷笑得更邪惡,「要奪走妳的一切所在。誰讓妳爆掉他的虛影呢?」

對了。我老是忘記。冤親債主的復仇鬼,是個非常會鑽漏洞的傢伙。只要不出人命,他就算降下災厄和痛苦給不相干的人,還是可以「逍遙法內」。

他可以合法合理的虐待我,不管是身體或心靈的痛苦,甚至是我的性命。

一股冰冷的恨意深深的刺進我的心中,卻如烈火般晃然轟鳴,如此滾燙。

不斷退後,不斷忍耐。一直都是被動的反抗,被動的。我甚至下意識的避免滅毀任何智慧體…哪怕是來找交替佔便宜的雜鬼。

「聽令。」一聲嘶啞難聽的怒吼,好一會兒我才意識到是自己的聲音,「逢敵,必討!」

玉荷一臉詫異的看著我,「妳知道妳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我儘可能的冷靜下來,只是胸口狂灼怒火泯滅不了,「從這個病房起,所有他的爪牙、倀鬼…滅了。然後循著源頭…一個都不要放過。」

看到他不動,我的怒火更高漲,「不要讓我說第二次,聽令!」

他先是低低的笑,笑聲越來越高,最後狂笑。「是。我發狂的…『主人』。妳終於,稍微有點樣子了。」

我不在乎他說什麼,更不在乎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竭盡所能的呼喚影響所能及的植物,藉助他們的力量,迷惑所有的人類對我們視若無睹,並且捆綁限制躲避日光的鬼靈爪牙,甚至任由玉荷殘酷的拷問,最後徹底殲滅。

不要再退了。再退就是懸崖,我粉身碎骨無所謂,但我會牽累許多人,跟我有關係的人。

但根本,和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像是我的怒火也深染了玉荷,他高亢的狂笑,虐殺,吞噬。最後展開兩對蜻蜓似的翅膀,巨大鷹爪似的腳抓著我的腰,呼嘯的飛向天空。

看起來很像動物,其實不是。我模模糊糊的想。那翅膀是翅果的薄翅,有些翅果就是靠著這種翅狀薄翼能夠隨風散播很遠。鷹爪似的腳,事實上是藤蔓之類。

這些都不是梔子所應擁有的。但玉荷,很可能就是植物群所言的,「統御諸花者」。

但是借來的、搶來的,還是自體生長的,都無所謂。只要能帶我去到那個復仇鬼的代言人,那就可以了。

他傷得那麼重,重到只能派遣虛影來擾亂我名義上的家庭…一定有個自願為虎作倀的代言人。

被拷問的鬼靈說不清楚沒關係,我自己有眼睛可以看。

其實,我不意外。那麼會鑽漏洞,在漫長歲月裡已經從仇視敵家變成仇視生者的復仇鬼,會選個人類當代言人…真沒什麼好意外的。

「妳是誰?」那個中年男人強撐著怒喝,「妳這是私闖民宅…」

他看不到玉荷?本事這麼低微的東西,也敢為個惡鬼效命。

我沒有答話,只是舉起一片香茅葉…瞬間就成了碧綠的刀,被根纏繞的手,看起來真有點詭異。

他看不見玉荷,總看得到自己同陣營的孽鬼吧?

我直接刺穿了那個孽鬼,旺盛的生命力爆裂了死者。他的尖叫讓我確定了,是的,他看得到。

「妳不能殺我!我是人,是人啊!」他嚇得拼命往後退,直到抵著牆。「那個人沒死…不會死的!我是被逼的…那一位,那個,仙公,說我不照他說得做就要殺我…我不想死!」

玉荷現形,那個中年男人慘叫得更厲害。他笑得很愉快,愉快得很殘忍,「怎麼辦呢?『主人』?如妳所命令,我殲滅了所有的參與的死者。但這個東西…卻是神明會追究的…『人類』。」

我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這個「人類」。

「你不想死,所以去害一個無辜的人…你甚至不認識他。」我冷漠的說,「相同的,我也不想死。今天你會為了性命害一個無辜的人,殺我也就更沒負擔。人性,就是這樣慢慢沈淪…你我都不願意死,只好這樣了…逢敵必討!」

我舉起香茅葉化成的刀,無視他拔出來的手槍。

復仇鬼,不要以為拿「人類」當擋箭牌會有用。我要你明白,什麼都沒用,就算是扛神明出來也一樣。

反正我不得好死,對吧?

既然神明漠然的看著我的性命如風中危燭,我為什麼要遵從這種不公不義的「法律」?

來啊!找我追討!

不要牽涉我身邊無辜的人!

但我沒有料到,玉荷抓住我的刀,點點滴滴碧綠的血落在地上,強烈的生氣冒出綠草和小花,若無其事的擋了中年男人的一槍。

他邪惡的笑了笑,手一抹,就平復了胸口的槍傷,呸的一聲,完整的子彈讓他吐出來,在地上彈了幾下。

「還以為妳有點樣子了呢…結果只是被怒火燒糊了腦袋。」他淡淡的說,恢復成平常的模樣,悠閒的走向嚇癱了的中年男人。

「什麼被逼的…人類真好笑。」他溫和的拍拍中年男人的肩膀,「力量和財富,蠱惑人心的役鬼…缺乏細胞壁的低等生物總是這麼好收買。」

他溫潤的臉龐泛著紅暈,美得那麼猙獰,呼出狂躁的香氣,緊緊按著中年男人的肩膀,「可憐的、愚蠢的低等生物。我很想寬恕你,但我的『主人』已下令…逢敵,必討。」

我覺得不妙,非常不妙。「住手!玉荷,住手!」

是我該手刃那個「人類」,因為我早已經想清楚,準備豁出去。神明自有一套裁決,人類互殘自有冤親債主之類的系統…大不了我不結婚生子,斷絕血脈,事情就結束了。

但神明對妖怪之類的就異常明快殘酷。

可玉荷睇了我一眼,我不但失去聲音,還無法動作,只能眼睜睜的看著。

他對著中年男人吸氣,那個人叫得非常慘,慘得讓人膽寒。那個中年男人的皮膚皺了起來,像是幾個呼吸間就快速衰老下去,最後成了一個枯乾消瘦的老頭。

若不是還會呼吸,我會以為是木乃伊。

玉荷一鬆手,那個人立刻癱倒在地。

舔了舔唇,玉荷有些意猶未盡,更顯豔麗的他睥睨著,我終於能動了。「學著點,『主人』。在『他們』的規則內,玩弄『他們』,那才夠解氣。而不是腦門一熱,拿著刀子去捅人。」

「…我累了。」垂下了手,碧綠的刀還原成香茅葉,飄落在地上。「我想回家。」

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不解我突來的低落。不過他張開兩雙翅膀時,卻大發慈悲的讓我趴在背上,沒再拎著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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