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玉荷 之五

之五 小白兔的生存之道

這個七月還沒過完,我卻快完了。

沒有原因的低燒,咳嗽,輕微吐血。天氣的確很熱,但也沒熱到大半的花園都委靡。現在我早晚要澆兩次水,不然快過凋萎線了。

至於頭痛,那就不用多說了,反正日日如此,程度問題而已。讓我比較煩惱的是,每天滾著內在嚴重倦怠的低燒,我的腳趾卻是冰冷、喪失大半知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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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生活沒有重大妨害,但我多少還是會擔心…因為以前完全沒有發生過。

不過,我還是每天去上班。待在花店比待在家裡安全多了…玉荷越來越不可理喻,也越來越兇暴化。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了。現在白玉荷出現的時候越來越少,也越來越寡言。問十句一句都別想他會開尊口,只是用一種俯瞰螻蟻的目光看我一眼…就一眼,然後就吝於施捨任何語言和目光。

黑玉荷…算了吧。不是我有護身咒可以逼退,他又覺得睡著時的我很無趣,我都不敢想像他拿著繩子和藤鞭是想幹嘛。

我寧願熬著虛弱和咳嗽在花店忙。最少這裡的植物大部分都是絕對中立的和平主義者。

「妳肺結核復發喔?」老闆懷疑的看著我,「雖然不會傳染,但身體還是比較要緊啊。妳都做三年多了…請幾天病假我不會扣妳薪水啦。」

我強把甜腥味吞進去,低低的說,「不是。只是感冒…小感冒。」

其實我對冤親債主最大的怨恨就是這個。他們不用吃不用穿,整天飄來飄去只忙著報復當初仇人的後人…真有那麼大的決心當世就了結不好嗎?真的不好嗎?!為什麼「冤有頭債有主」這樣的定律這時候就不靈了呢?

遺禍到我這可憐的子孫…我是人類,我要吃要穿要繳水電瓦斯網路費,還有存一筆錢給我爸好繼續借住。我真的很忙,沒空跟你們玩這種遷怒貳過的報仇劇。

這份工作丟不得,因為我也不會其他的。

三年前那場大戰後,我熬著內出血和劇烈咳嗽來上班,老闆問我的時候,我真不知道怎麼回答他。

所以我含糊的說是不會傳染的毛病,不用擔心。老闆自己腦補成封鎖性肺結核,距離事實偏斜了十萬八千里…但我沒糾正他。

某方面來說,我很感激這個大叔老闆。有幾個人能忍受咳血的員工繼續工作,而不開除她呢?

雖然我也不明白明明沒出什麼大事,為什麼會突然衰弱成這樣。

真可惜。我沒有人可以問,也沒有人能教導我。一路摸索到現在,我還是等於什麼都不知道,只夠能力掙命而已。

「真沒事?」老闆狐疑的看我,「那妳好好看店…花不用每天澆也不會死啦。我去探望老歐和他老婆…真是倒楣,怎麼會兩個都車禍了…老歐開車明明很小心的。」

「…對面藝品店的老闆和老闆娘出車禍?」我太驚訝了,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不是說我會算命知天機之類的,但從出生就被泡在這種詭異裡世界這麼久,多少是有點領悟的。

歐老闆一家是少有的、純淨幸福的好人,沒被任何前世祖先的牽連。是,他們對植物不太了解,手指有點黑。夫妻只生了一個女兒,那女孩的年紀比我小兩個月,有時候也會拌嘴吵架。

但他們洋溢著一種淡淡的、被祝福的光芒,是凡人家庭幸福的典範。或許是神明為了讓痛苦不幸的人們彰示的一種希望:或許家庭不是只有破碎和互相仇視,血緣並不是只有暴力的唯一關係。

總是有幸福的可能。

「傷是不太嚴重…應該啦。」老闆發牢騷,「但是夫妻倆卻昏迷不醒。阿環就是個小孩子,完全嚇壞了…我忘了,妳跟她年紀差不多。但阿環跟妳是沒得比的。」

當然,因為歐老闆的女兒翠環,是泡在幸福的蜜汁裡長大的。但這根本不是錯誤,可以的話我也希望是阿環,而不是早熟冷漠的半夏。

事態發展得很快,開始有一些可疑的人到藝品店吵鬧,藝品店關門。出事到現在才五六天,翠環已經瘦得走樣了,她有些恍惚的到花店,露出比哭還淒涼的微笑,有些抱歉的請我把彩葉草和蘭花帶回來。

「爸爸媽媽…恐怕會成為植物人。」她沒有掉淚,只是聲音發顫,「我也不知道這些年店是賠錢的,我們一直都在舉債度日…我恐怕得把店賣了。我找好住處了,但是沒有空間種花,我也不太會…」

雖然疲憊而深受病苦,但我卻深刻的感受到翠環的悲慟。平凡而幸福的家庭粉碎得如此措手不及,起因只是一個酒駕的混帳。

「我下班就去看看。」我馬上回答。

結果老闆知道了,馬上把我趕下班…不到中午。

老闆有點笨拙的搓著手,「我跟年輕小孩子不知道要說啥…我這輩子就沒個孩子。能夠的話…安慰安慰她。我說他們一家也是夠倒楣的了,這種時機親戚還來落井下石…」

老闆是挺有正義感的大叔,可惜臉皮太薄。他干涉過那些可疑的人,但是幾句閒言閒語就敗退落荒而逃。

壓抑著疲憊和喉頭的甜腥味,我過街去按門鈴,翠環問了好幾聲才打開側門。

「我只是來搬花。」我勉強笑了笑,「不用麻煩了。」

「不不,請進來坐。」翠環也笑,雖然有著苦澀,但保持著禮貌和友善,「有、有點事想麻煩妳…或者請妳問問李叔叔,什麼地方可以、可以收容樹…雖然是不會開花的雞蛋花,但是…也十來年了。」

藝品店和住家是在一起的。我猜是店面和後棟一起買下來,兩棟間的防火巷就成了迷你院子,洗晾衣服和種些植物。

我說過,他們家的手指都有點黑,也不太具備植物知識。緬梔這種俗稱雞蛋花的喬木,需要的是高日照低水分,在周圍大肆改建的陰影下,能獲得的日照已經不多,而他們又對植物太有愛心…難怪只長葉子不開花。

但這個迷你院子還是很美麗的…或說曾經很美麗。緬梔不開花,滿地的假人蔘開著細密的粉紅小花,和多變擬美花的雪白小花相間雜,很野趣也很豐美…

可惜是「曾經」。

我目及所見,連這些最頑強的小野花都枯死殆半。緬梔是喬木,所以能夠撐一下…但也開始落葉了。

翠環請我進去,然後去泡茶。他們的家低調卻溫暖,幾件古物當擺設,卻只是畫龍點睛而不是誇耀財富,那麼典雅又和諧。

但一種森冷、我很熟悉甚至痛恨的氣息正在侵襲這個家。現在,正虎視眈眈的看著我。

「為什麼?」我冷冷的問。身為祭品的身分,讓我能和這些死不瞑目的混球足以溝通。

「小偷。取走我陪葬的寶物。」森冷的氣息用種尚未全醒的語氣,夢囈般的說。

「頂多就是誤買罷了。」超越所有病痛和疲憊,我的怒氣突然高漲了,「冤有頭債有主,去找盜墓的主兇啊!不要把話說得那麼冠冕堂皇…你只是單純仇視生者而已!更不爽生者擁有你永遠沒有的幸福!」

森冷的氣息用清醒些卻更輕蔑的冷笑回答,「那,又怎麼樣?被獻祭早晚會死於非命的祭品。妳又能怎麼樣?」

沒錯。我不能怎麼樣。聽說歐老闆家好幾代都是古董商,我根本不知道這個無差別攻擊、純粹憎恨生者的孽鬼躲在那一件古董裡。

一勞永逸的方法就是玉石俱焚…真的放火燒了店舖和住家。

我無能為力。

說不定翠環的決定是最好的吧…或許她在下意識裡知道怎麼做才是最佳解。

跟她談了幾句,承諾幫她遷移那棵緬梔,她陪我走出來,站在院子裡。「我們家的人都不太會種花。」她有些羞怯的笑,「只有這些自己長的小花活得好好的。這個我知道,叫做假人蔘對不對?可這些小白花我就不知道了…」

「多變擬美花。」我喃喃的回答,「擬美花屬的一員。日本人給的園藝名叫做『ホワイト・ラビット』,也就是『White Rabbit』。但我自己喜歡叫她『迷路的小白兔』,繁殖力太強,總是到處迷路。喜歡半日照高溼的環境。」

「迷路的…小白兔?」翠環的平靜出現裂痕,從見面到現在第一回出現欲泣的模樣。但她壓抑,「還滿像我的…」她勉強打住,「我想我搬家的時候…會盡量帶幾棵還沒枯死的走。」

我被擊潰了。徹徹底底被擊潰了。對這樣無辜而美好的家庭出手實在是死者所能造成的、最罪大惡極的暴行。

不要再說那些漂亮的謊言了!什麼冤親債主式的前仇…乾脆的承認吧!就只是單純的忌妒和怨恨生者,想要有個合理不被懲罰的藉口罷了!

完全忘記自己曾經是個活人,完全忘記自己曾有的人生。明明可以回到輪迴,卻死皮賴臉的賴在人間危害,並且用官方的名義漂亮的阻止任何反擊的機會!

「我、我不太舒服。」我蹲下來,用虛弱的聲音說,「可不可以…麻煩妳幫我倒杯水?」

「啊?」翠環完全嚇壞了,「進來坐吧?不,我帶妳去看醫生?」

「我只需要一杯水…真的。」我抬頭勉強對她笑笑,「有黑糖嗎?妳知道的,就、就女生每個月都有的…」

她恍然大悟,「我去弄黑糖水,來裡面坐?」

「我喜歡跟植物在一起。」

她露出諒解和溫柔的笑,「妳真的很適合花店。李叔叔的花店沒妳還真不知道怎麼辦。」

支開了她,我的笑容也跟著褪去。這次我沒再嚥下喉頭的甜腥味,直接咳了出來,染紅了握在掌心、有些枯萎的梔子花瓣。

玉荷隨之出現,令人欣慰的是,不知道是積福之家的壓抑,還是臨鬼門關逼近,來的是白玉荷。

他破天荒的開口,「多管閒事。」

「對這樣溫暖的家出手令人不爽。」我簡單的回答,「非常不爽。」

「『人們』。」他輕哼,非常不屑,卻沒再說什麼。

喂,小白兔,醒醒。兔子逼急了都會咬人…莫非妳們被逼急了,就只能自行枯死?妳們,不愛這個家嗎?

若是我生在這樣的家庭…

要死也是為了這個家死啊!

在玉荷的加持和我的鮮血浸灌下,整個院子刮起強烈的風,所有的小白兔都深深的吸了口氣。

這奇異的景象把端著黑糖水出來的翠環嚇了一大跳,我接過黑糖水,若無其事的喝了一口,沙啞的說,「好大的風。」

「是、是呀。」被風刮過的她有些愣愣的,「奇怪,我怎麼會相信伯伯講的,爸爸欠他那麼多錢?我沒看到借據,爸爸也從來沒提過呀。為什麼…我會想要放棄這個家呢?我怎麼…就輕易放棄了呢?」

我知道沒事了。

一隻兔子可能弱小、只能任憑宰割。但幾隻、幾十隻、幾百隻的兔子團結在一起而前仆後繼,就算是強悍到足以毀滅一個家庭、或無數的家庭的孽鬼,也不敵生命的力量。

植物可能反應遲緩,絕對中立。但若匯集在一起而被喚醒,那力量是無可匹敵的。

不要忘了,植物是唯一能夠將光能轉化成養分的生物。

只是需要一點「刺激」來喚醒。

「妳的壽命又縮短了。」白玉荷冷冷的說。

「您今天話真多。」我諷刺的回答,然後劇烈咳嗽。

他用種俯瞰而探究的神情睥睨我,不發一語的消失了。

是的。我因此大病一場…但人的潛能無限,有需要的時候就算咳到吐血了,還是能夠步行去上班,只是照顧花草時,動不動就得歇一歇。

但有些事情總是能超越病痛而使人愉悅的。

像是歐老闆夫婦在醫院清醒,兩三天就像沒事人似的回到家裡,並且和落井下石的長兄中氣十足的破口大罵。

翠環來店裡問我該施什麼肥,欣喜的告訴我小白兔和假人蔘欣欣向榮,連緬梔都有花苞了。

在鬼門關前一日,歐家就恢復原狀,老闆也天天溜去偷懶,像是這場災難從來沒有發生過。

其實我擔心過,連我自己都不太懂的「喚醒」,會不會製造另一個危險的玉荷。

但白玉荷藐視的看著我,淡淡的說,「那些小白兔是群軟弱人類撫養的,園藝種被喚醒都會類其主。」

我迷惑了。

「可你不像我。」

「人類,少捧高自己侮辱我。」白玉荷淡淡的冷笑,「本株也將不能命令我了…即使我由她所出。妳我的契約的確龐大沈重,以致於原是年輕花鬼的我能凌駕眾生。但妳我的契約也非常不穩定…我第一優先考慮的絕對是自己的存活。」

這是他罕有的超長發言,但只是讓我更迷惑。

可我再怎麼問,他都不願意再開口,只是漠然的注視著陽光。

或許是病痛和日漸侵蝕的疲憊讓我疏忽了,我並沒有仔細思考他話語的真意。

以至於鬼門關的夜晚,成了我人生最重大的危機和轉捩點。

這倒是始料未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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