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窗夜談 之十七 風鈴

這真的是最後一個靈異故事了。

不要抱怨,我的經歷就這麼多啊,編也編不出來。

嗯,該從哪裡說起?就從風鈴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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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怕,不是掛上風鈴就會發生什麼事,現在都是大量機械製造了,而且沒人用玉或黃銅作風鈴了,所以掛再多也無所謂。

只是偶爾吧,工業大量製造的風鈴會產生幾個頻率很接近的,然後非常不巧的掛在東北方,並且觀看的人必須符合敏感或時運低,才能夠目睹風鈴產生的靈異事件。

這就是為什麼老一輩的人不喜歡家裡掛風鈴,也不准小孩子夜裡吹口哨,其實就是為了避免那個偶然,看到不該看到的。

當然,知道歸知道,但機率真的是低。對於我這樣命格的人,哪怕是在墳仔埔吹牛角都不會有事,一般八字的人想遇到還真不容易。

表哥就曾笑著跟我說,他顧問期間,最好解決的就是這種問題,只要把方位不對勁的風鈴或者會發出響聲的衣架或鏈子拿掉,就幾乎完成大半。

他當完兵以後就在姑丈的公司掛了個顧問的職位。不過別人的「顧問」,是顧而不問的榮譽職,他卻是真正的顧問…關於靈異方面的。

青少年時期他完全是個白目,淨會給阿兄添亂,但也不得不稱讚他的確頗有天分,而且創意無限。往往用出人意料之外的角度解決事件。

姑丈一直從事跟房屋買賣有關的行業,好像是房屋承銷和一些法拍屋之類的吧,在業界人脈很廣。之前他對表哥恨鐵不成鋼,覺得他裝神弄鬼,但經過一些事情後,也默認了表哥的專長。

其實姑丈跟姑姑真的很疼愛表哥,雖然方式用得不太對,只會塞錢,但他們是真心對待自己的獨子。表哥當完兵以後也成熟了點,家庭關係總算是比較緩和了。

事實上找他解決陽宅問題有點不對路,因為他的風水很皮毛。自從解決了丁小姐家的問題後,他算是豁然開朗。其實吧,陽宅風水只要做到不妨人的平局就好了,佔用太好的風水…嗯,我們不擅長,而且也覺得沒必要。

借助太多外力總不是好事,風水局總不可能百年不變,一但有變化,造成的反噬比平局還糟糕,說來說去,自己的努力最可靠。

這個事件就是姑丈的朋友委託的,讓人意外的,居然是個小學。而且,我還在那兒念了幾年才轉學。

更巧的是,我以前的班級,就在那個有問題的教室。

表哥大概是沒招了,才跑來問我。的確,我就是因為替某個同學解決了靈異事件被排擠才轉學,但是我在那個三樓的教室,從來沒發生什麼事情,而且連聽說都沒聽說過。

當時小學時的靈異傳聞都繞著化糞池和廁所轉,但就我所知,早就已經請人處理完了。

什麼午睡時被鬼壓床,滿頭是血的透明同學,意外什麼的,從來沒有發生過。

表哥把阿兄拖去一起瞧瞧,最後只是一場精疲力盡的捉迷藏,那個小鬼一直沒抓到。做的平局佈置,卻很快的被破壞--不要小看小學生的破壞力,我說的是活人。

聽說之前的風水大師沒皮條就是被這些小學生旺盛的破壞力搞爆了。

到底是沒有造成太嚴重的災害,學校又是陽氣旺盛的場所。表哥和阿兄當然不可能一直釘在這裡,最後只作了一點應急而且應該不會被破壞的處置。

這個處置,還是我路占出來的。

嗯,路占,聽說日本也有,詳情我就不太清楚。我家的是從阿媽那兒傳下來的,意外的準確率最高的是我。

這個實行起來很簡單,但是準確率卻因人而異的厲害。不過就是憑感覺走到某個十字路口,然後傾聽路人的話,第一個聽到的就是應有的啟示。

跟我一起去的表哥說什麼也沒聽到,但我明明聽到「佔風奪」三個字。

他還抱著胳臂想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我已經掏出手機查google,你知道的,現在的google超先進,同音字會取出最有意義的,於是我們得證是「占風鐸」。

這首出於《開元天寶遺事》,可以說中國最早的風鈴。

異想天開又天賦異稟的表哥,立刻去搞了一個黃銅風鈴,掛在教室的東北角。據說那個風鈴原本是掛在寺廟供奉的,響動時有類似晨鐘的效果。

不管是什麼鬼神在作亂,只要在教室出現就會第一時間被黃銅風鈴吸引。雖然比較慢,但是常常沐浴在類似晨鐘的聲響中,早晚還是會慢慢感化洗滌。

雖然一直沒抓到,表哥和阿兄還是不大忍心下重手--那是個小孩子的鬼魂。

或許會有比較敏感的小學生會看到受驚嚇,但目前看起來是最好的兩全之策了。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樣沒頭沒尾的過去,現實就是這樣不講理,很少有條理分明的靈異事件。

但世事就是這麼神奇,我荒廢已久的facebook,除了阿伯找了過來,還收穫了一個當年的國小同學。

姑且叫她小儀(化名)吧。我會跟她聯繫是因為,當年鬧得厲害的「為同學驅鬼事件」,一直很酷不太與人來往的小儀,替我說了話。

雖然我還是轉學了,但我沒忘記她的善意。

後來的事情是小儀告訴我的,發生在我轉學之後。

我轉學之後,原本的班級新學期也重新分班。大約有三分之二的同學沒變,只是換了導師,是學校排球隊的體育老師,還有一批排球隊員。

這個從小一開始就一直在一起的班級,其實都還滿和睦溫馴的,即使我被排擠過,還是必須這麼中肯的說。排擠我的時候頂多就是冷落,可以說我們班還沒有過暴力事件。

小儀說,就這麼冷不丁的分班,進來了一批粗野的排球隊員,原班級的同學非常不適應,就像是驚慌的羊群。

是的,這群排球隊新同學把暴力和校園欺負帶進了這個班級。

原本這群精力過剩無從發洩的新同學把目標定在小儀身上,因為她又瘦又小,而且沈默寡言,看似內向…只能說他們挑錯了對象。

小儀雖然不愛講話,但她本身是很酷又非常有主見的人。所以想欺負她的新同學遭受她無情的反擊,雖然未必打得過,但一個瘦小的女生發狂的又抓又咬,被打得很慘依舊沒有失去鬥志,那就失去欺負弱小的樂趣了。

新同學最後一次的嘗試,是坐在她背後的那個高大男生用圓規的尖端,趁上課時間偷偷地戳她,結果小儀猛然站起來,搶過圓規將他撲倒,然後猛刺他好幾下,幸好是冬天衣服穿得厚,不然那傢伙非見血不可。

雖然因此導師將小儀拖去訓導處還記了過,她依舊保持那種銳利的不在乎。的確,那群混蛋不再惹她了。

但你覺得喜歡霸凌的混帳們會因此住手嗎?當然不。他們轉移目標,開始欺負其他內向軟弱的同學。告狀是沒有用的,他們排球隊員和教練導師能夠稱兄道弟,頂多就是不痛不癢的罵兩句。

總之,那群新同學做了許多你不相信小學生能做出來的事情。在他們來講,只是好玩,長大大概可以推年幼無知。小儀沒有說太多,只說同班的女生到現在還有厭惡男生到必須看醫生的程度。

畢竟像小儀這麼勇於反抗的人實在很少,當時大家又都還很小。

本來這只會是童年的一道傷痕,長大想起來會不舒服,但也都能過去。只是終於發生了無可挽回的事。

這群霸凌的混蛋不知道為什麼起鬨,硬脫一個長得太秀氣的小男生褲子。脫完短褲不過癮,還想脫他的內褲。

在那之前,這個秀氣小男生已經成為這群混蛋欺負的目標,全班同學怕被牽連都離他遠遠的,唯一敢說話的只有小儀。小儀總是跟他講,要勇敢的反擊,越怕越有事。

但是那一天,小儀剛好感冒在家。

到底為什麼秀氣小男生會只穿著內褲墜樓,那群混蛋堅持是意外,而其他同學沒有一個敢說話。

就這樣,一個小男生過世了,因為家長不夠力,這是就靜悄悄的以意外壓下去。

一個禮拜後,導師和排球隊員談笑風生的搭巴士去參加比賽,卻離校沒多遠發生車禍,過半的隊員受傷,有的嚴重到骨折住院,再也沒有比賽的可能了。

第二個禮拜,導師從只有三階的樓梯跌下來,好像是脊椎還是哪錯位吧,不要說跑步,長久站立都會痛苦不堪。

接下來幾乎是秀氣小男生過世的那個禮拜三,班上就會有人出事。幾乎全班都輪了一遍,唯一安然無恙的只有小儀。

「我想,妳會相信我吧?」依舊瘦小卻精神十足的小儀微笑,「我…真的看到他了。我想,只有妳不會笑我。」

她說,她目角餘光常常看到他,也知道他在做什麼。

他在報復整個班級。非常憤怒卻公平的報復。一個都不要想逃。

當時年幼的她,覺得他做得很對。

「現在呢?」我問。

依舊很酷的小儀笑容轉苦,「我…我又看到他了。事情過去那麼久,他居然還在學校…還是當年的樣子。」

小儀會跟我連絡,就是想起當年我驅鬼的事情,她抱著「可能有辦法」的心態,希望我能救救那個可憐的同學。

如果事情始末真是如此,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一個含恨了十幾年的鬼魂,其實說不定質變到失去人性的地步。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他雖然傷害了許多人,卻沒有真的殺了誰。

其實這若是靈異故事,應該我帶著他唯一沒有傷害過的小儀去跟他談談,說不定就能讓他清醒,然後安然往生。

可惜現實沒有那麼多溫馨小故事。

不管是阿兄帶著,還是我跟小儀一起,甚至小儀單獨去,不管喊多久,他都不肯現身,只有風鈴猛烈的狂響一陣,就無聲無息。

表哥說,他這樣的形態卻沒有造大孽,很有可能是發了什麼宏願。譬如校園霸凌消失之類的才肯往生。

我覺得這樣的願望比「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還不可能。

後來小儀每年來找我一次,跟我買紙錢,她自己學會了怎麼剪紙衣。每年清明去教室裡焚給他。

「如果連我都忘記,他真的太可憐了。」小儀說,酷酷的臉龐帶著溫柔的笑意。「太晚了。其實我應該告訴他,『我喜歡你。』」

聽表哥說,自從小儀開始這麼做以後,那個教室也因此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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