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窗夜談 之三 阿叔

其實我沒有叔叔,我爸這輩只有一個姑姑和他。

這個阿叔,其實是我亂叫的,那時候我們不清楚他到底是誰。

我的記憶在上國小以後就變得很鮮明,不再渾渾噩噩了。表哥日後常吹牛,說是我們這輩齊聚了,三點成一面,所以阿妹(我)聰明伶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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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對一個滿嘴亂跑馬的表哥,實在很難不抱著懷疑的態度。相信我,這是血淚教訓導致的穩重。

那時我已經明白和接受阿姊的事情,也知道阿兄會…「辦事」。但是,到現在我也沒搞清楚我們家是什麼路數,一整個大雜膾。

表哥的解釋很荒唐,但說不定還勉強能說明。他認為民俗宗教本來就是相混的,會互相借鏡進化演變。說不定阿公阿媽的各自傳承都沒學透,傳到我們隔輩這代更不剩下什麼了。

至於我爸姑姑那輩,根本不信這套,更不可能學個一招半式,所以不須指望。能夠指望的,就是還算有點譜的血緣。

他非常相信我們三個都繼承了平埔族祭司的血脈。

這個,聽聽就算了。他根本提不出半點證據,只是根據阿兄異常虔誠的拜公媽就認定,經不起推敲。

這應該是發生在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

老公寓的房間都很小,二十幾坪而已,別指望房間有多大。所以唸書都乾脆的到客廳,阿兄非常勞碌的看我讀書,順便壓著表哥用功別作亂,非常辛苦。

記得我說過,一樓和二樓有自家造的樓梯相接吧?通上來的地方大約在飯廳,要去廚房就要經過那個樓梯口。

大約十點左右,我覺得口渴了,所以去廚房抱了兩個寶特瓶的冰開水,阿兄和表哥應該也渴了。

然後我聽到木質樓梯輕輕的嘎吱聲,好像有人從樓下上來。

本來我以為是阿姊。經年累月跟這樣的阿姊住在一起,真沒什麼好吃驚的。只是提防她惡作劇,我退後了兩步,省得被她推到樓下什麼的。

…但我不但吃驚,而且腿一軟坐在自己小腿上,嚇得叫都叫不出來。

那是一個半透明的男人,我都能模糊看到他背後的樓梯。有很重的血腥味,薰得頭昏眼花,被他看一眼,心臟像是塞滿冰塊一般,非常非常的喘不過氣。

幸好他很快的回過頭,往客廳走。

「…阿兄!」我嘶啞的喊…其實聲音很小,但是阿兄對我擺手,把食指放在唇間示意我安靜,然後拽著表哥,繞著那個男人跑過來抱住我。

這個,我真不會描述,哈哈。恐懼真的不好說明,只有當事人才知道那種冰冷的無助。總之就是我們三個孩子聚在一起發抖,事後阿兄說,他雖然會個一點,但對戾氣這麼重的那位阿叔也是沒辦法的,更不要提連半點都沒有的表哥。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公媽會放他進來…那段時間我們三個的時運都不低,也沒什麼劫數。

越不明白越害怕,連吱吱喳喳嘴不停的表哥都安靜下來了,緊緊牽著我的手。

那個阿叔環顧四周,在客廳的沙發坐下來,盯著我們一個個的看過去,面無表情。我們齊齊咽了一口口水,有點滑稽的聲音。

僵持了好一會兒…他從茶几上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開始看。

…現在是怎麼回事誰來告訴我?

然後就不知道為啥,三五個月都會見到那個阿叔,時間也大約是十點十一點左右。一定從一樓大門進來(大概吧),沿著樓梯上來,看看我們三個,坐在客廳拿起遙控器,大約看十分鐘到二十分鐘的電視,關上,再看看我們,從二樓的大門穿門而出。

這麼說可能不明白有什麼好怕的,但是不要忘了,我家有阿姊。阿姊在他們那界中是霸王般的存在,我懷疑她還會發出超級霸王色,在她埋骨之地是接近無敵的角色。而且她還有很強的地域概念,不然你以為當時阿兄不過是個國中生,憑什麼能保留這一二樓給我們遮風避雨,沒被大人搶去分了?

但是這個無名阿叔一出現,她就跟死了一樣安靜。

我是個靈異智障,超強阿姊只有在極度憤怒的時候才能讓我看到,活到現在二十年看到她的次數一隻手數不滿。其他的小雜魚根本就別想印現在我眼前,哪怕是根頭髮。

可我不想看到阿叔都不行。

一開始有多恐慌,我都不知道怎麼說了。表哥一直翻阿公留下來的破書,也沒翻出個所以然。最後是阿兄遵照自己的本能,決定…不管他。

好吧,我知道聽起來很遜。但是能輕易走進有公媽庇佑的家裡,這其實是很困難的。阿兄說,他問過阿姊,可阿姊不是沈默就是尖叫,完全不能溝通。

幸好阿叔也就這樣,好像是專程來看電視的。你知道,緊繃到最後也會疲勞,之後我們都視若無睹了…只有我會理他,這個,只能說乖小孩當久了有後遺症,我會給他倒茶拿水果,合十奉請之後,他會一臉怪異的看我,然後拿起來吃。

有回第四台壞了,他按下遙控器只有一片雪花,我起身放了巧虎島,結果他和我一起看了一個小時的電視,是他留得最久的一次。

最後表哥得到一個超級不靠譜的結論,說,這位阿叔絕對是我們的先祖,不然怎麼能突破公媽的聯合陣線…自己人嘛。

原本阿兄和我都嗤之以鼻,結果在某年暑假產生了驚天動地的變化,動搖了我們的不信。

阿兄雖然很低調,但在圈子裡小有名氣。

(但是是什麼圈子,到底有哪些人,就不要問我了。阿兄不會告訴我,表哥只會正經八百的騙我,一點意義都沒有。)

看起來好像我們都不信表哥的推論,但是心底總是有些尋根溯源的期盼吧。或許是這樣,阿兄才答應了去慰靈,慎重其事的帶著表哥和我,跟一些…嗯,學者去某個地方作些儀式。

我看到的就是一堆比黑暗還深的霧氣,但也已經很不得了了。阿兄和表哥卻非常激動,激動得都哭了。

我們總算是尋到根源…的一部份。其實真的不要笑我們,活著的大人都把錢當親兒子,我們這些小孩難免會把死去的先祖當親人。

但讓他們倆停止激動,換我激動起來的是,在一團團黑暗的霧氣中,阿叔顯得非常白,而且光亮。

他詫異的看著我們,頭回露出一個有些困惑的笑。

後來聽說,有些時候連阿姊都搞不定時,束手無策的阿兄和表哥會試圖呼喚阿叔。有時叫得到,有時叫不到。但能叫到幾乎什麼難題都迎刃而解,表哥很樂的說,咱們先祖阿叔是個殺神中的殺神。

但故事到此為止,那就只是個有點溫馨(?)的靈異故事罷了。

阿兄和表哥大學快畢業的時候,阿兄二十四,表哥二十三,我十四歲。樓下傳來電鈴聲,我以為有人走錯門。

附近鄰居都知道我們住家在二樓,也快晚上十點了,推銷和拉保險都不該是這時間。阿兄要下樓,我不放心也跟著去。

鐵捲門旁邊還有個小鐵門,阿兄打開門,然後一動也不動。

我探頭去看…換我僵硬了。

是阿叔。臉上沒有刺青的阿叔。而且,他也不再半透明…因為他就是個活生生有呼吸會心跳的人啊天啊!

「原來不是夢。」阿叔一臉不敢相信,「原來真的有你們。」

表哥嚇得從樓梯一路滑跌下來。

這個,我們真的找不到好的解釋。沒有辦法說明阿叔怎麼會用那種形態跑來我們家,也不能解釋為什麼呼喚他偶爾會應召成為殺神中的殺神。

知道他是個活人,阿兄和表哥再也不敢呼喚他,想到就冒冷汗,幸好當中沒出事,不然罪過大了。

喔,阿叔。他認門之後,還是三五個月就會來探望,當然不是穿牆而是按電鈴。一直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但他說已經退休。

其實吧,阿叔還真的把我們當自己的孩子看待。他不太會表達情感,只是默默帶吃的喝的來我們家,撿起遙控器,陪我們看電視聊天…其實多半在聽表哥胡扯。

當完兵後,表哥完全瘋脫了,滿島亂跑的找尋神祕。有時候會抱阿叔大腿請求護駕,阿叔都是淡淡的笑著,然後成為非常有力的保護者。

阿兄倒是異常踏實的重開一樓,開個比飲料攤大一點的茶飲店,資金也是阿叔贊助的,說入股,其實丁點大的茶飲店能有什麼收益?

但還是沒辦法說明那種明明活著就用鬼魂形態來我家的奇妙,只能用表哥的胡說八道來推測。

或許阿叔真是我們先祖之一,只是已經輪迴轉世。但為什麼會出現在列位先祖之中…或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有多放不下我們這些子孫。

這樣想,的確會好一點。省得我們總是自憐自己是沒人要的孩子。

但我想,阿姊不同意。她依舊怕阿叔怕得要死,只要他出現,阿姊就比死還要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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