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窗夜談 之六 放符

我敢說現在的人聽到「放符仔」會一臉迷惑。若是攔人問,大約會回答放閃電鍊大火球聽說過,視他們玩哪個網遊職業而論,但是放符,對不起,在網遊裡道士是稀有生物。

其實不是的。雖然阿兄也是聽說的,在阿爸小時候放符仔很盛行,而且不限道士,大概有點能力的都會這個,特別專精的叫做「符仔仙」。好像不會的就跟不上流行似的,甚至有人直接上扛棒(招牌)寫著陰陽二仙、桃花符之類的,公然宣佈會這些不怎麼正經的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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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大部分是騙人的。我個人是覺得全部是騙人的倒好了。

據我表哥所說,放符仔在明末的台灣就有了。有很多種形態,有的是故意丟在路邊門前給人撿的,有的是乾脆偷貼在人家家裡,有一種聽說起於拐子,後來被金光黨發揚光大,是拍在人肩上起迷惑作用的。

(但是他的話實在…被騙太多次信用額度已透支,所以聽聽就好了。)

當然,所謂的「放符」,其實有點可意會而不能言傳,載體不一定是符紙。一開始我們知道的是防範、解除,阿兄可能會放符,但是他生平最恨三大事:放符、扶乩、養小鬼。若有人上門求救是因為這三樣,基本上他只會將人直接轟出去,大罵自作孽不可活。

表哥到底是從阿公的鬼畫符中的天書學會的,還是跑去誰那兒偷師,這就不得而知。但他的確放過一次,被阿兄揍得滿屋子亂跑,最後也沒逃過那頓打,被迫發誓絕對不輕用,要用的話需要阿兄的同意。

阿兄會那麼火大,就是放符這玩意兒,害人居多,為善者少。惡毒起來,非常可怕。據說早年符仔仙相互鬥法都是相互放符…結果就是我們這代幾乎都沒聽過這東西了。

表哥說,厲害到相互團滅也是很令人佩服的,只是很可惜斷了傳承。我倒是覺得那種害人的法術斷絕了實在太好。

為什麼我知道得好像太清楚?因為,阿公就是符仔仙。這絕對不是值得驕傲的事情。

事情發生在我小六的時候。之前不是沒有發生過,只是都還算是好化解,這次讓我真正理解到什麼叫做禍延子孫。

那年我十二,阿兄二十二,表哥二十一。

嗯,那時我的學校管得比較嚴,我是特准上課都能把手機拿出來的小孩…老師知道我家庭的情形。當然,關靜音開震動。

但是上課時接手機也是會被老師瞪的,可表哥脫線歸脫線,不太會上課時間打給我,而且,我很不安,所以很衝動的接了手機。

結果一聽,我差點把手機摔了。用表哥手機打給我的是他的同學,連絡姑姑和姑丈都沒結果,打給阿兄又打不通,只好連絡我。

表哥在學校籃球場摔了一跤,昏迷了。已經送到X東醫院。

我當場急了,跟老師說一聲就跑。或許會有人說,妳個小學生去有什麼用?但我們的家,大人就是擺設和提款機,還常常提不到錢。而且阿兄一直覺得可能看不到我長大,存摺和房契都交給我收著,提款卡也在我這兒,我們兄妹三個沒有福氣當小孩。

幸好我學校門口有站牌,可以搭到X東醫院,也運氣很好的沒有等太久。

等我一路跑到表哥的病房,他的同學很熱心的照看,那時他吐得亂七八糟的,我難過得眼淚都快掉下來。

熱心同學跟我說,表哥就是走過籃球場,好好的平地不知道為什麼摔了一跤,摔就摔吧,怎麼一摔就摔出腦震盪。然後問我大人呢?

其實我也想問真的。

(之後才知道,姑姑跟朋友去日本玩了,姑丈正在開會,非常豪邁的關了手機。)

表哥喘了幾口氣,扶著腦袋搖手,說他沒事,謝過了送他來醫院的同學。等人走了,他突然一把抓住我,「阿兄咧?」

「阿兄剛剛上課關了手機,我在公車上打給他了。」我趕緊倒水給他,「阿兄你要不要緊?」

「手機給我,快點。」他乾嘔了幾下,急急的打電話給阿兄,「你在哪?是我,阿弟啦!不,不要來醫院,也別騎機車了!你搭客運或捷運,快回家去!有個笨鬼認錯人了…嗯,嗯,我知道…嘔咳咳,等等我帶阿妹回去,阿妹在我這兒…」

「阿兄,到底怎麼了?」我差點被嚇死,晃著表哥的胳臂,「什麼弄錯?怎麼回事?」

表哥發出呻吟,「別、別晃,我頭暈…」

有輕微腦震盪的表哥,偷偷帶著我溜出醫院,在計程車上跟我講了來龍去脈。

他在學校籃球場被襲擊了。其實他還滿意外的,一般來說白天的校園陽氣太重了,不太可能中招,而且這個大學基本上是異教,靈異事件的機率很低。

所以他沒有防備,忙亂中倒是保住了精神面上的防禦,卻疏忽了肉體面的防禦,這就是他為什麼平地摔出腦震盪的緣故。

眼前一黑,他知道慘了。他就是個三腳貓,會幾手不上台面的法術,小說裡昏迷的主角可以用元神或元嬰作戰,不然還可以爆發小宇宙,這些他全都不會。

覺得應該會交代了的時候,結果襲擊他的笨鬼嘀咕,「什麼啦,原來是外孫,搞錯了…」

然後就跑了。

雖然昏迷了一下下,但是英明神武的表哥立刻洞察了一切,原來是隻笨鬼引發的一連串血案,所以要在英雄祭壇…不是,公媽之前主場作戰,粉碎笨鬼的一切陰謀詭計。

--刪掉廢話若干,大意大概就是這樣。

「我以為阿兄戒掉了網遊。」我無言了片刻說。

「魔獸爭霸不是網遊!」然後他朝著司機先生給的塑膠袋乾嘔。

幸好已經到了,不然司機先生應該想把我們丟在路邊。

至於我們為什麼會還有心思一路鬥嘴的回家,不擔心阿兄被危害…這麼說吧,其實鬼神,絕大部份不會瞬移,極小一部份會瞬移的,所有能做的事情就是,「兩眼開開,準備投胎」。但碰到的機率很小,比連中十期大樂透頭獎的機率都小。

當然他們腳程很快,大概比得上遵守交通規則的汽車。但是人有人道鬼有鬼道,白天的鬼道還很蜿蜒曲折,不是很暢通。再加上找人的時間,那真的夠嗆的了。

在祂辛苦找路時,科技日新月異的手機絕對比祂快,等摸出頭緒時,我們都到齊好久,都佈置完畢了。

一切都很順利,我以為只是表哥太脫線產生的烏龍。畢竟不是第一次。

結果被表哥稱為「笨鬼」的鬼神,輕鬆的穿門而入。我的確是靈異智障,但能感覺到溫度飛快下降,阿兄和表哥驚駭莫名的表情,還有他們視線所向。

阿姊一點動靜也沒有。看他們倆的視線是一點一點的接近。

太近了。

兩個阿兄的祭解只能讓他止步,然後阿兄開始吐血。

退到公媽桌前,阿兄才停止吐血。然後付出幾次吐血的代價,終於確定我們公媽庇佑的範圍--以牌位為中心,大約十步左右,呈扇形分布。

至於阿姊,怎麼叫都不出來,完全撒手不管。阿叔,關鍵時刻掉鏈子。滿天神佛…一直都沒有交情,臨時抱佛腳也抱不到。

我和表哥雖然一點事情都沒有,但沒有用處。我們的主力攻擊手兼補師,一出範圍就損血…吐血。

真的傻眼了,現在怎麼辦。

最後是表哥把傢俬拿出來,非常嚴肅的和阿兄在安全範圍內…扶乩。

其實就算阿兄這樣天賦異稟,也非常厭惡被附身…代價太慘重,要大病一場或好幾場。但是和鬼神溝通,不要指望他們能夠憑空和你說人話。看是看得到,無奈語言不通,就算會讀唇語也沒用,何況兩個阿兄沒有點唇語天賦。

表哥能聽到幾句,還是那個笨鬼襲擊表哥的時候有類似附身的反應。

或許別人會他心通,沒有這種問題。我們可能不夠高,所以必須要扶乩的方式跟鬼神溝通。

附身當然比較快而清楚,但是兩個阿兄都是傷殘狀態,我…是靈異智障。(轉頭)

幸好我兼任過案頭,不然我簡直太沒用。

原本以為這個笨鬼不會想跟我們說話,沒想到一請就來。能談是好事啊,武力太懸殊的時候,談判就是關鍵了!

…才怪。

辨識沙盤對一個小學生來說很累好嗎?所以笨鬼先生你廢話少些好嗎?滔滔不決講了半天,結果都是廢話,你知道正在摧殘一個可憐小學生的耐性和體力嗎?!

長大後回憶這段,感覺很惆悵。我和鬥法最接近的經驗就是這個。你看小說和電影不管是恐怖還是靈異,鬥法不是氣氛到位就是金光閃閃,非常能刺激腎上腺素,時間相對非常短。

結果現實中發生的時候,冗長乏味,記下來的幾乎都是廢話,從害怕緊張到無感然後憤怒,花了起碼八個小時。

八個小時!當中我們還停頓下來吃飯上廁所,那笨鬼也不焦急,居然也放我們去。阿兄真的太固執了,其實用寶特瓶也可以解決某些問題,我都發誓不會偷看了,他還是堅持去洗手間,一路吐血一路去。

後來整理案錄,我感慨,這笨鬼大概是被關太久,比起自己的職責,他還更想跟人說話…不管是什麼,關久果然會關傻,鬼神也不例外。

簡單說,這個鬼神是阿公和人鬥法的爛尾之一。

據說是阿公先放了個斷子絕孫的符,對方遭受了一些災害,好不容易才扭轉劣勢,把這個符破了,然後反符。

反符追蹤而至,他卻用某種手段將反符引到一個墓仔埔,因時制宜的弄了個陣(?),於是這個反符附著的某種鬼神被鬼打牆,在那個墓仔埔繞了三十幾年都沒走出來。

看起來阿公很厲害,可是厲害了一半。

他怎麼不想想會有都市計畫這種可能,墓仔埔可能被遷葬蓋高樓大廈…

於是沒有忘記自己職責的鬼神衝破了三十幾年的困地,可能是關傻了,只憑直覺(還是嗅覺?),第一個撲的是表哥,然後發現撲錯人了。

但是沒差,味道沒走樣。只是他的直覺沒有錯,但是道路已經大變樣。橫跨了大半個城市又繞回來,這次找到正主了,沒問題。

…問題可大著呢。

如果是其他緣故,都是可以談的。但是反符…這是報應,符法反噬。當初怎麼放的符就會怎麼回來。

「你騙鬼啊。」表哥沒好氣的嚷嚷,「你第一個應該找的是我舅舅。你找他了嗎?我看你是不敢找吧。欺軟怕硬的東西…我舅舅行三十年大運你就不敢找他!你不講規矩我們為什麼要跟你講?!」

不斷冒出廢話的沙盤安靜下來。好半天才激動的出了一句話,「我撕了他也是一樣的!」

這個時候,阿兄叫我上樓去,我不肯,他第一次這麼大聲的讓我滾上樓,不然就滾出去。

我傷心極了。後來雖然事情了了,我還是好幾天沒跟他講話。

後來表哥才偷偷跟我講,說阿兄那時候已經決定殺身成仁了。不要看那個鬼神還笨笨的,其實是關太久,讓他清醒過來,我們兄妹三人瞬間滅團沒問題,不會只吐幾口血。

條件只是,放過阿妹。

但是被關傻的鬼神不屑的回答,「你沒上過學?斷子絕孫,死的是兒子和孫子。孫女想死還沒資格。」頓了一下,又在沙盤很潦草的寫了一句,「外孫也沒資格。」

最後達成協議,阿兄發下毒誓,這代到他為止,永不娶妻生兒育女。只要能寬限到阿妹阿弟結婚。

原本鬼神不同意,但是表哥非常擅長糊弄鬼。要他先去處理了我阿爸再說。

(聽說我阿爸是你阿舅。你這樣把他推出去好嗎…?)

到底在鬼神眼中,凡人的生命宛如一瞬間。大概是受不了表哥的死纏爛打,還是同意了,照規定先去守著我阿爸…照阿爸的強運來說,大概真的要守幾十年。

原來阿兄想瞞我的是這個。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對阿兄板過臉。我想真正的父母能做的頂多也就這樣。至於阿姊為什麼袖手旁觀…阿兄不肯告訴我,基本上,他還是希望我生長在正常的家庭,父母緣淺,最少兄弟姊妹感情融洽,當然包括了阿姊。

還是表哥猜測過,或許阿姊也是懷恨我們的。但這到很久以後才證實了。

嗯,還是說說表哥第一次放符就挨打的事吧。

我表哥是個天才…只是腦迴路偶爾冒火花。

我們這種退休宮廟(?),其實有點像醫院。主治大夫救一百個人,有個人沒醫好,就有可能被病家打。阿兄也被老香客找人打過。

倒不是沒把他獨生女救活了,而是那個老香客…好像有什麼背景,想要阿兄替他做些…阿公會接的黑活,但阿兄嚴厲拒絕了。

當面自然對我們笑嘻嘻,但是背後阿兄被蓋布袋。

但是活人真的比死人棘手太多了。

結果表哥就對那個老香客和他老婆放符,據說是某種愛情符吧。快鬧離婚的倆中年夫妻,突然發現了彼此最美好的一面,重燃火花,愛得欲生欲死,彼此都很滋潤(?)。

四十好幾的人了,不到半年又有了,超高齡產婦又生了個兒子,打破了只有個女兒的格局。

對中了符的老香客來說,世界上沒有比愛情更重要的事情,於是在跟老婆如膠似漆的時候,把我們給忘了。

雖然結局是好的,阿兄還是把表哥痛打了一頓,因為他的思路實在奇葩到進入八奇領域了,阿兄實在害怕表哥坑人坑到習慣,一個不當心,最後把自己給坑死了。

但我看到表哥發誓的時候在背後交叉食指。我覺得,表哥可能不懂反省這兩個字怎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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