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愛的情人(完)

臨回家,又下雨了。向來不愛戴傘的我,只好狼狽的躲在屋簷下望天。

隔街看見應當出差去的方,我高興的叫他……

我想他沒聽見。因為他正俯身聽著身邊矮他一個頭的金髮女子說話,撐著那把熟悉的黑雨傘。他的表情。她的表情。將世界隔絕在傘外。什麼也聽不見。

我聽見了,玻璃在心房裡破裂的聲音。緩緩的流出後悔的滋味。主任。對不起。我不該,喋喋不休的說那些廢話。

全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


隔著大街,我在公共電話打他的手機。

「喂。方。」

「貓貓?怎麼打電話來。」我看著他拿出手機,那女孩親暱的偎在他的懷抱中看雨。

「你還在台南嗎?」我的聲音,非常非常的平靜。

「是阿。」他短短的頓了一下,和那女孩當街啄吻著彼此的唇。「貓貓,我很快就會回去了。」

我苦笑了一下,恍惚了一下。

「貓貓?」

「我很想念你。早點回來。」我對著大街那頭的方說。

「好的,親親。」他親吻話筒時,那個女孩的表情是悲哀的。

很美。像是天使一樣的向日葵。因為方和她無知覺的經過我的身邊時,我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長長眩目的金髮,貓一樣的碧綠瞳孔。在這慌亂的時刻,我居然還能這麼想。真的是,非常漂亮。

原來,這就是方的向日葵。

我衝進大雨裡,狂奔回家。

之後的一個月,我一切如常的生活著。我在窺探著方。

他很正常的生活著。正常到我會懷疑那天見到的是幻覺。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

方愛我,也愛我的書和棋。我們這個拼拼湊湊的家,這樣子生活在一起,已經半年多了。每天下班,我都會半跑步的回家,抬頭看我們的家,也替這城市製造星光。就像蜜月時,我們一起搭機到高雄,俯瞰的台北市,滿地滿地的星光。

也發著這樣溫暖的光芒。我會衝上我們的家門,我的家人迎上來,急著要把一天的生活敘述完。誰早回來誰做飯,晚回來的就幫忙。我們會一起坐下來吃飯,還拼命的四張口爭著說話。

方是愛我的,不是嗎?他不是那麼溫柔,他不是那麼真心的喜愛書和棋嗎?他不是擱下工作,跑去看青書的區運會,他不是為了青棋的星星,三更半夜的跑去天文台排夏令營的隊,一排就是大半夜?

他是愛我的,對不對?

就在我將要安心下來的時候,他又“出差“了。回來的時候,外套帶著sunflower的香味和一根柔細綿長的金髮。

我抓著他的外套發愣。

「怎了?貓貓?」他親吻我的頸子,嘆口氣,把頭埋在我的頸窩中。

「你為什麼和我結婚呢?方?」我看著前方,覺得所有的感覺都已經剝離。

他愕了一下,「因為…….愛妳呀。」

我突然落下淚來。他擁緊我,「噓……別哭,別哭。真的,真的我愛妳呀。」

不是。你不是愛我。我緊緊抓住他,像是要溺斃了一樣。你愛我身旁的寧靜。你愛的是我這個安定的“家“。

你真正愛的,你心裡深藏的,是那朵金黃色的向日葵。那樣子絕望的在街上擁吻的sunflower。

但是我愛你。從還是一個幻影的時候就愛你。一直到真實的活在我的身邊的你。我很自私。對不起。對不起。我用一枚婚戒綁住你。我應該,讓你走。

原諒我,我做不到。

我偽裝成幸福的樣子。事實上我也決心不去想 sunflower。方在大多數的時候都是很好的。只是……當夕日染黃了夏天的傍晚,長長的日影映在他的notebook上面,他會望著這樣的金黃色失神。

這讓我無法忍受。

我會躲在廚房或浴室,狠狠地咬著自己的手背,看著深深的新月型的半環,有時會流著血。這樣我的心境才能比較平靜一點。

然後笑著將湯端出去,侃侃而談今天的瑣碎趣事。

我的面具,多麼悲哀的完美。

若不是那夜,青書青棋去花蓮奶奶家作客的那個暑假,我在夜半,讓細碎的啜泣驚醒。

方在哭。他的 notebook 開著,液晶螢幕是那張見過一次就無法忘記的臉孔。方的手,顫抖的撫著她冰冷的臉。

然後痛哭。壓低聲音的哭。

我的心裡,有著拉斷的輕響。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光著腳,淚眼模糊的站在方的後面。他吃驚了,一串眼淚從眼中剛剛溢出來。

「走吧。方。你走吧。去找你的 sunflower。」原來,眼淚真的可以如雨般落下。「原諒我不能讓你回來。因為回到這裡,你心裡總是不快樂。」

方大約早就知道了吧。

「貓,我是愛妳的。我一定是愛妳的。」我們相擁而泣。我不捨,我真的不捨。彷彿要撕裂了一般,這種痛。

誰來殺了我。

在夢中,我也只會重複這句話。好熱。

方走了之後,屋子突然變得很空很空。我躺在地板上,沒有力氣去開冷氣。

我真的還活著嗎?我聽見脈搏的聲音。

真奇怪,我以為我會死。方走了兩個月。上個禮拜,青書青棋回來。一切都是破破碎碎的片段記憶。

每天我都去上班。每天照樣煮飯理家。

「方叔叔勒?」青書放下行李就問。

「出差阿。」我削著馬鈴薯,頭都沒抬。

「吭~~那要多久才回來?」青棋開始嘆氣。

「不知道欸,今天吃咖哩喔。」

對阿。方只是出差。他也許一個禮拜。也許半個月。也許一年。他又會出現,告訴我,他一定是愛我的。

你知道。謊言說上一千次就會成真,人類是很好催眠的。

過了一個禮拜?還是兩個禮拜?我記不得了。

我回到家,發現他們倆個在哭。

流年不利?最近這個屋子哭聲很多。

「妳為什麼讓方叔叔走?妳為什麼連個男人都留不住?」青書的話,讓我一下子失去了力氣,筐瑯的掉了一地的蛋和雜物。

愣愣的看著蛋黃蛋白流出來。

「方叔叔為什麼去英國呢?媽媽。」青棋哭得發抖。

英國嗎?我也不知道呢。

我錯了……對不起……我不該軟弱下來……我不該……想找一個肩膀靠……我早就失去這權力了,不是嗎?

從我十九歲接受了求婚那天起,我就不再有愛人的權力了……

茫茫的看著抱頭痛哭的孩子們,我覺得呼吸困難起來,覺得……天花板和牆壁……不停隨著哭聲……壓迫過來……

我跳起來,衝下樓梯,發狠的踩著太久沒發動的機車。

「妳去哪裡?」烈跑出來,按住我的車頭大喝。

「走開……走開……要不……我會撞死你!」我昏亂的大叫,猛然發動機車,烈一閃,從車上把我拖下來……機車轟然的撞上行道樹。

高聲喊叫著,我拼命和他撕打……怒吼著……瘋狂的……他盡量閃著我,終於抓住我的手腕,「看那邊呀!那邊在哭的,是誰的兒子呀?」一面哭著,一面從樓梯上跑下來……

是我的青書?是我又酷又愛欺負我的青書?是我的青棋?是我溫柔體貼,大人模樣的青棋?

他們哭得那樣無助……就像……剛剛出世的那一刻……臉上縮著,對著未來的恐懼。

我緩緩的跪倒在地,只剩烈抓住我的手腕支撐著,我仰起臉,空白的表情,緩緩的有淚爬過,哽咽。

然後抽泣,然後哀鳴,聲嘶力竭。

青書青棋累得在我身後睡著了,烈在幫我包紮擦傷的傷口。另一個安靜的男人,默默的餵飽我們,默默的遞藥,默默的替我們拿來被褥……對我笑一笑,默默的退出去。

「怎麼說……他是我的另一半。」烈有些羞赧,大聲的說出來。

「很好。」哭得太久,我的聲音低沈,幾不可辨,「總算世上還有幸福的人。」

「除了不會有親生的孩子外。」他平靜的笑著。

我回頭看青書青棋。為什麼……我會忘了……

擁有的……比別人多很多了?

「我不要不自然的科學……我會領養。」

「還沒領養到之前……他們倆……喊你一聲乾爹吧。」

他看我良久良久,眼框居然紅了。

「謝謝你支撐著我……」我不敢再說,怕眼淚隨之落下。

到頭來,只剩烈在我身邊,我蒙上臉。

嗯……對的。

時間像河流,會帶走一切。好的……不好的……快樂……悲傷……芳香的……腐敗的……

所有的過去,都只能以回憶這種方式留下。

連回憶都會褪色。

我沒有忘記方……畢竟這傷口還很新……邊緣還有些血絲。回憶越甜蜜,痛楚越劇。

到底,慢慢習慣了。

大約過了半年,我和青書才再談到方。

「那不是妳的錯啦!妳還不錯,長得還可以看……是他沒福氣啦!」

「什麼?」仍沈浸在故事情節中的我,茫茫的抬起頭。

「我是說那個方叔叔啦!」

「喔。」我繼續打稿,沒理他。

「有沒有空?」他連看都不敢看我。

我拼命壓住笑,裝的很正經,「幹嘛?我要趕稿。」

「明天趕又不會死!妳不是……不是想看哭泣殺神嗎?」

「要人家請就說嘛!我會那麼小氣嗎?」

「欸~~誰要妳請~~我有錢勒……」

「還不是我給的。」

「喂!」他氣的臉都紅了,真是好玩。

「好吧,」我站起來,手肘夾住他的脖子,「可憐你情人節得一個人過……聽青棋說,你剛失戀呀?十四歲沒滿,跟人家談什麼戀愛?」

「好痛好痛……死老媽……青棋~~你這叛徒~~誰讓你跟媽講的~~」

青棋跑過來,「阿?你們要去看電影?我也要去~~」

一起過情人節吧?我的小情人們……我們還有十來年的蜜月可過……一起走……一起走……不論艱辛,無論寒暑……

一起走。

可愛的,可愛的情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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