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他。」

據說,我五歲的時候,曾經跟爸媽去日本玩。但我的記憶卻很稀薄。唯一記得的是,很多很多的紙拉門,榻榻米走過的輕微足音…

其他的都不記得了。唯一還殘留的,是恐怖的感覺。

聽爸媽說,我曾在古老的溫泉旅館走失了幾個小時,怎麼找也找不到,最後卻在房裡呼呼大睡。大概是這樁莫名其妙的走失事件惹怒了老闆,原本多禮的日本老闆幾乎是很不客氣的將我們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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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當初拍的照片,我卻一點記憶也沒有…但居然還記得從桃園機場登機時的興奮,和俯瞰台灣的點點燈火那種安心。

中間那段完完全全忘記了。

為什麼呢?看著照片裡,美麗櫻花樹下笑得燦爛的兒時自己,我很納悶。

爸爸也提議過幾次要去日本玩,我卻大哭大鬧,怎麼也不肯去。明明我也很想再看能記住的櫻花…但總是覺得很可怕,怎麼樣都不想去。

一直到國小三四年級,那種可怕的感覺才淡忘,但還是不想去日本。

爸爸媽媽的工作也忙了起來,都升職了,家族旅遊頂多能在近郊轉轉,不再有閒情逸致往國外跑了。

爸媽會苦笑著說,以前有時間沒有錢,現在有錢沒有時間,有時候會露出抱歉的神情,覺得讓我寂寞了。

其實我覺得,像我們一家這樣平平安安的生活就很好了。雖然我也不太懂,但同班同學有人沒有爸爸,也有人沒有媽媽。奇怪的是,有的人的爸爸或媽媽不是生他們的,生他們的爸爸或媽媽跟其他人另外結婚,或者獨身,只在假日去看看他們。

在那矇矇懂懂的童年,我就知道,「離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爸爸媽媽吵架打架,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

我的爸爸媽媽雖然很忙,都要八九點才回來,但都是帶著抱歉的笑容,而且彼此很親愛,我覺得這已經是很值得慶幸的事情了。

還記得我第一次知道「離婚」這件可怕的事情,哭著回去問爸媽時,他們臉上又驚慌又好笑的表情,一直安慰我絕對不會發生。

雖然沒有兄弟姊妹有點寂寞…但我不要當貪心的小孩。太貪心,說不定「離婚」這件事情就會發生在我們家…這是我聽一個朋友說的。

但我也沒有寂寞太久。國小四年級的時候,隔壁搬來一個叔叔,和一個跟我同年級的男生,後來成為我隔壁班的同學。

他叫做魏確幸。第一次看到,真的是被嚇了一大跳。雖然留了很長的瀏海,卻掩不住他佈滿傷疤的半張臉,一直蜿蜒到下巴…雖然另半張臉很乾淨漂亮,但還是讓人害怕的。

其他的小孩不喜歡他,他總是一個人。但他第一次見到我時,露出半個淡淡的笑容,有點寂寞,卻很溫暖的笑。

讓人也會跟著笑,而且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或許是因為就住在對門,也可能是就在隔壁班而已。我們上學放學常會同路,有些男生真的很討厭,會嘲笑他,對他丟石頭,有回實在看不下去,我罵了那些男生。

結果那些男生也朝我丟石頭,害我額角被砸破,血流不止。

很害怕,也哭個不停。但他驚慌無比的拿出手帕按著我的額角,表情比我更難過,而且不斷的說對不起,看似瘦弱的他,居然背我去附近的診所。

我爸媽事後大發雷霆,跑去學校拍桌子,那些男生都被處罰了。我有點小小的難過…因為我才砸破額頭,縫了幾針,我忙得要死的爸媽就請假在家,慌得不得了。但魏確幸有很多的傷痕,他的老爸卻從來沒有吭過半聲。

不過那些男生真的是嚇壞了。只要我跟確幸一起走,他們只敢口頭嘲笑,再也不敢動手了。

經過這次的事件,我們要好起來。他常來我家玩,一起寫作業。晚餐時也是等我鎖好門,一起去附近的麵店吃飯。

真的,對他幾乎沒有陌生的感覺。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在一起生活很多年的樣子。我們甚至好到牽手去上學,一直到上國中才沒再這樣。

我好奇的摸過他燒傷的臉,他的表情忍耐而且有些落寞。

「就算這樣,小幸也很好看的。」我很誠懇的說。

「…再幾年就會慢慢好起來。」他微笑,「但是…總覺得等不了那麼久。」

「唔?」

「沒什麼…我最喜歡小薇。」雖然只有半邊的笑容,但卻是我最喜歡看的笑容。

***

我們漸漸長大,果然如他所說,燒傷居然慢慢的痊癒。本來很嚴重的,等我們都上國中時,就只剩下淡淡的痕跡,很像是刺青。

連燒掉的眉毛和睫毛都長出來,那時候我卻有點不太高興。

因為小幸就好像不是我一個人的了…開始有女生會注意他了,圍著他轉。我覺得不開心,甚至跟他莫名其妙的嘔氣。

有回我們又吵架以後,他突然發怒,「那我再把臉燒掉好了…這樣妳就放心了吧!?」

然後他衝到廚房,突然點燃了瓦斯爐,並且把臉印上去。雖然我搶過去關了火,但他的臉被燙了一下。

我嚇得大哭,拼命捶他。

「…妳忘記我,但我沒有忘記妳。」他擁著我,「我以為…傷痕褪去妳會高興的。」

我在做什麼呢?為什麼要逼小幸到這個地步?

忘記什麼的…是什麼意思?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惡夢,很可怕的惡夢。很多很多紙門的、很多很多的榻榻米。走也走不完的長廊,很多很多的階梯,往下。

欄杆後面,小幸低著頭,在哭。

我問他為什麼哭,他卻說著我聽不懂的話。他伸手給我,而我握住他的手…欄杆燒起來了。什麼都…燒起來了。

火…到處都是火。卻不是紅色的,而是像瓦斯爐噴出來那種…青色的火。好燙…小幸撲過來抱住我,全身都著火了。我害怕得大哭,想要拍掉他身上的火…他卻死死的抱住不讓我動。

他的聲音很溫柔。應該很痛吧…但是很溫柔、溫柔而忍耐,像是唱歌一樣。

夢醒以後,我淚流不止,摀著臉。我想起來了。完全,想起來了。

遙遠的記憶,那家溫泉旅館的地窖,關著小小的孩子。那是朦朧如月光般的孩子。臉上的淚珠,如花瓣上的晨露。

後來我裝著不經意,問爸媽能不能去兒時去過的溫泉旅館,但他們打聽後告訴我,那家溫泉旅館倒閉很久了。

「真奇怪,」媽媽很疑惑,「那是上百年的老旅館了,雖然貴,生意卻很好呢。當初可是預約好久…怎麼會倒的呢?聽說是突然倒閉的。」

是嗎?也該是這樣吧。

之後我再也沒有跟小幸鬧過脾氣。就算他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我也裝作沒看到。比方說,接近無師自通的學會日文,會說流利的日語之類的。

有時候發現他慌張的掩飾那些小小的不自然,還會覺得很可愛。

假日出去玩的時候,我會抱著他的胳臂,他白皙的臉龐總是會突然紅起來,好像沁了彩霞。但他總是微微垂下眼簾,把手插在口袋裡,微微噙著笑。

沒想到我在那麼小的時候,就走私了…喜歡的「他」闖關。沒有護照,也沒有檢疫呢。不知道會不會造成某種生態浩劫?

管他的,反正我會一直在他身邊。

現在我期待,非常期待哪天他願意告訴我實情。到時候我的鎮靜一定會讓他嚇一大跳吧?

不要小看台灣的女孩子唷。

「我不要去日本定居。」有天我這樣告訴他,「日文很難學,我比較喜歡台灣。」

「為、為什麼突然這麼說?」他勉強掩飾著慌張,「誰、誰說去日本定居了?」

「偶爾去玩可以,等我們都長大,生上一兩個孩子再說吧。」

「孩、孩子?」他的臉紅得好快,「跟、跟我嗎…?」

「不然,你要看我跟別人生孩子嗎?」我昂首看著比我高一個頭的他。

「不行!」他罕有的露出怒容,臉紅得更厲害,「我不准!」

「嘖,不然你在等什麼?等我告白嗎?」我調侃他。

「…請以結婚為前提和我交往。」他低頭,連耳朵都紅了。

才要上國二,就談到結婚…正正經經的傢伙,嘖。

但我想,就算他一直不坦白,永遠不告訴我真相,將來長大,我還是會嫁給他…不管他是什麼。

因為他是我的,小小而確定的幸福。就是這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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