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異奇談抄 歸隱之章 第一章

第一章 茉莉花

小鎮新開了一家文具店。

說新開似乎不太對,這家文具店已經存在很久了,幾乎他們的爸爸媽媽還是小學生時,就來過這家文具店買鉛筆簿子。這家文具店總是黑黑的、灰灰的,帶著一種霉味,隨著歲月,越來越沈重。

直到換了一個年輕的老闆,這種奇怪的霉味就消失了。他很勤勞的將整個文具店內外都粉刷得煥然一新,白牆黑瓦,頓時讓這家死氣沈沈的文具店「活」了過來。前院的雜草也借用學校的剪草機理了個可喜的小平頭,原本埋沒在雜草中的花花朵朵因此露出她們的歡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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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文具店不再是小學生竊竊私語的「鬼屋」,而成了沒事就要去晃一晃,和老闆聊聊天,在前院玩耍的地方。

當然,還要去找老闆美麗的小妹妹玩。她總是穿著白洋裝,頭髮紮得整整齊齊,坐在庭院的椅子上,看著他們玩,帶著恍惚的微笑。

鎮上的大人對這對外地來的兄妹不免有些耳語,但是孩子們是不管這些的。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他們已經在這裡住了一年。那個年輕的老闆是那樣溫和體貼,在老人居多的小鎮,總是很主動的幫忙,漸漸的,鎮民也忘記了他們的「奇怪」,默默承認他們也是小鎮的一份子。

連那不講話的美麗小女孩拿著紙條上街買東西,街坊都親切的接待她,除了她要的菜以外,可能還塞她一袋李子或桃子,或是幾個渾圓芳香的土芭樂,她雖然不說話,卻會規矩的行禮,臉上泛著恍惚卻甜蜜的微笑。

「這孩子不笨欸。」仔細觀察她的大嬸說,「我多找了她一百塊,她也知道馬上退還給我。」

「她前天還幫我的笨孫子寫作文。」賣魚的王大媽說,「老師給了個甲上,說寫得很好哩。」

「可惜不講話。」街坊有些惋惜,「可能是啞巴吧?怎麼不治看看呢?」

問了年輕的老闆,老闆卻只露出傷痛的神情苦笑,「…治不好了。她快快樂樂的就好。」

其實,君心的要求也就這麼多而已。比起一年前,小曼已經進步很多啦。或許是孩子的活力,或許是自然精靈的眷顧,她從畏縮退避、宛如一抹幽靈的沈默,漸漸轉變。

她現在表情多了,笑容也更多了。她喜歡花,常常蹲在院子裡勤勞的翻土種植。她也喜歡朋友,當喧譁的小學生放學,湧進來找她玩,她通常也不太拒絕。

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煩惱和心事,這些說出來大人會笑,同學可能會洩漏的小心事,他們發現,阿哈,小曼真是個傾訴的好對象。

而且小曼雖然不說話,還是有反應喔。她會用溫柔得有點恍惚的美麗眼睛看著你,當你不開心或是掉眼淚的時候,怯怯的用有些冰涼的小手拍對方的手背。

她和很多孩子都成了朋友,比任何時候,都像是個人類。

對君心來說,已經是非常好的進步了。

每天晚上六點半,君心會關上店門。小曼變成這個樣子,卻還保留若干飛頭蠻的飲食習慣,只吃些水果蔬菜,君心也改不了修道時的習性,吃得很素淡。他們用過了簡單的晚餐以後,小曼會有點急切的自己穿上鞋子,等著君心。

夏日裡天暗得晚,七點多天空還是明亮的寶藍色,月亮早早的出來露臉。在乾淨清新的夜風裡沿著小小的甬道散步,是這一天裡頭最喜歡的時刻。

他們所居住的地方是日據時代的鐵路宿舍,近百年了,家家戶戶還是修茸的整整齊齊,前院栽植著各式各樣的樹。窮鄉僻壤,沒人大驚小怪的拿來當古蹟,反而自自然然的住著人,依舊是平凡的人家居處。

許多植樹經過百年的洗禮,開始孕育出靈性。這讓她們的芬芳更溫和柔軟。有一家的茉莉花特別的美麗馥郁,像是知道他們會經過,總是準備著芳香等待他們。

看著小曼微張著嘴,試圖發出聲音,君心微微悲感的一笑,「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芬芳美麗滿枝枒…又香又白人人愛…」

當他唱歌的時候,小曼會帶著迷離的神情,跟著動著嘴唇,發出無聲的歌聲。

他是多麼歡欣,又是多麼傷痛。

散步久了,附近的鄰居都知道這對須兄妹會經過。住在鐵路老宿舍的人家多半是公務員或老師,要不然,就是數量極少的醫生或律師…在小鎮裡算是比較客氣而疏遠的一群。如果說這樣的小鎮有所謂的世家,老宿舍這些「讀書人」或許就是了。

他們自成一個小小族群,一直都不太喜歡老文具店的老闆雜在他們中間。但是這個文雅的年輕人和他美麗沈默的妹妹,卻讓他們覺得氣味相投。

有時候他們經過,會被某個老太太或老先生叫住,塞一些庭院時鮮的水果,或是一些精緻的零食餅乾,一捧桂花,或是一枝丁香。

這種小小的善意讓他們覺得溫暖,也和鄰居漸漸熟稔。

但是,他們從來沒見過茉莉花的主人。

「種茉莉花那家?別說你們,連我們都很少看到他呢。」鄰居笑著。

據說那是個長居台北的老先生,退休後跟著太太回到小鎮的娘家。自從太太過世後,他獨居在這裡,腿有些不方便的老先生,雇用一個菲佣,埋首在家裡讀書,從來不跟外人往來。

他家裡的菲佣倒是活潑開朗的,很喜歡比手畫腳的和鄰居聊天,但是已經幾日沒看到她,據說回國了。

「那老先生誰照顧呢?」君心隨口問著。

「他身體好起來了呢。這兩天還看到他出門買菜,還上台北買了一大堆書回來。」鄰居對這怪人倒是挺有興趣的,「不過他的身體總是好一陣壞一陣的。」

但是老先生身體好起來,他們還是沒見過他。有時候經過,明明屋裡燈亮著,卻會馬上熄滅,倒像是有意的躲避他們。

夜來夏風淒涼許多,茉莉花不知道為什麼鎖住了芬芳。君心有些奇怪的抬頭,這株美麗的茉莉花,已經好幾天不再吐露溫暖的芳香了。明明花朵還是那麼多,甚至霧樣的繁茂。

小曼帶著一種朦朧的哀傷,伸手。茉莉花很巧的落下了一串夜露,在她小小的掌心滾動。她張開粉嫩的小嘴,試著發出聲音,幾經掙扎,卻只漲紅了臉。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君心開始唱著古老的兒歌。茉莉花叢隨風搖擺,發出簌簌輕響,像是鬆了口氣的嘆息。

君心有種不安的預感。雖然花靈初萌,一派天真無邪,但是他實在不願意和眾生有任何瓜葛。我只想過著平凡的生活,他想著。任何跟眾生有關的事件,他都不想再碰。

「冷了,我們回家吧。」唱完了兒歌,他牽緊小曼的手。

「君心哪,」隔壁的鄰居推門而出,「等等喔。隔壁的老太太說了,她老遇不到你們,要折枝茉莉花給你們…等會兒,我拿花剪…」

君心的心緊繃起來,「…不是只住了一個老先生嗎?」

鄰居的太太迷糊了一會兒,「…她交代我一定要給你們。」

小曼一言不發,卻焦慮的指著茉莉花的花枝。鄰居太太馬上忘了她的疑慮,「小曼要茉莉花是嗎?來,阿姨摘給妳…」她俐落的剪下一枝花葉繁茂的茉莉花給小曼。

君心很本能緊繃,他完全不想帶那枝茉莉花回家。但是小曼緊緊的攢著,怎樣都不肯放。她是這樣愛惜,甚至找了個牛奶瓶子插了起來,放在床頭,不給任何人碰。

或許只是他過敏。君心自我安慰著。或許什麼事情都沒有,只是花靈好意給他們一枝芬芳。

但是他不祥的預感成真了。

睡到半夜,異樣的森冷驚醒了他。小曼早就醒了,定定的看著大開的窗戶。窗戶外,一張慘白沒有顏色的女人臉孔,批散著微捲的頭髮,眼眶流出血淚,無聲的張合著嘴。

「去邪!」君心比著手訣,「我沒有邀請妳,妳不可以進來!」

那抹蒼白的鬼魂帶著哀求的神情,捶著事實上並沒有關上的窗戶,流著淚不斷指著茉莉花。

「要就給妳吧。」君心拔起瓶子裡的茉莉花,從窗戶扔出去,小曼無聲的驚呼,卻被君心抱住,「不行,小曼不行!我們不要去看、不要去管!」

那蒼白的鬼魂發出尖銳的哀哭,追逐著茉莉花而去。

在君心懷裡的小曼僵硬的反抗起來,她張著嘴,強烈的指著窗外,發出急促的呼吸聲。君心知道,她要那枝茉莉花。

但是他已經不願意和眾生有什麼往來,只想當個平凡的人類了。他說什麼都不要再失去小曼,他讓這種恐懼桎梏了。

「不行,說什麼都不可以!」他安撫著小曼,「我們不要看不要聽不要知道…我不能再失去妳了…求求妳…」

小曼柔軟下來,卻開始哭泣。她哭得那麼傷心,哭得君心的心也要碎了。看著她哭到睡著,君心覺得很不捨,卻不得不狠下心來。

他的道行已經毀了,除了一點點還記得的咒術,面臨任何眾生都脆弱的跟玻璃一樣。他知道有種罪惡在蔓延,但他也只能選擇無視。

為了殷曼,他選擇了鴕鳥似的盲目。

張開眼,在床側撲了個空,君心的心像是凍結了。

他跳起來向外張望…發現殷曼蹲在院子裡。他穿著睡衣就衝出去,發現殷曼將枯萎的茉莉花種在花圃裡。

可以的話,他想把茉莉花拔起來燒掉…但是小曼卻堅決的護著枯萎的花,滿眼哀求。

…種在院子裡,總比擺在屋子裡好。再說,這枯萎的花也不見得種得活。依她吧…她還剩下什麼?她幾乎什麼都不剩了。保有一點喜愛…一株枯萎的花…只要她開心,一點點危險又算得了什麼?

「…去洗洗手,要吃早飯了。」他牽起小曼。她順從溫柔的由著他牽著,昨晚的反抗像是忘了個乾乾淨淨。

只要她高興就好…君心知道太寵她了。但是她失去那麼多,再多寵愛也彌補不了她的損失。

「硬把妳留在這個世界上…到底對不對?」吃過早飯以後,君心溫柔的幫她梳頭,想到她喪失了部份魂魄和一半的自我,摧毀得幾乎只剩下一片斷垣殘壁…他幾乎落下淚,「為了我的自私硬把妳留下,到底對不對?」

小曼透著鏡子瞅著他,反身緊緊的擁抱君心,那樣全心全意的信賴著。

連話都說不出來的小曼…心智殘缺的她…卻還保有那一點純真而淡漠的溫柔。

「…妳永遠是我的寶貝。」君心感到痛楚的安慰,「若是妳真的無法長大也沒關係,我們可以搬家,可以走。如果妳會長大,會愛上別人也沒關係…妳永遠是我的寶貝。」

她溫柔的笑了笑,恍惚而美麗。不知道她是懂了,還是不懂。

***

那株枯萎的花居然抽出了新芽,安靜的在他們的花圃長大。

自從那株幼苗活下來以後,奇怪的靈異居然不再出現。但君心刻意換了散步的路線,不再從那株古老茉莉的前面經過。

小鎮依舊平靜安寧,小曼也恢復了溫柔沈默的放鬆,和幾個小女孩子成了很好的朋友,她們非常喜歡閣樓的寢室,常常好幾個女孩吱吱喳喳擠在閣樓的和式桌邊,一起開心的寫功課,扮家家酒,陪伴著不語的小曼。

這些小女孩把小曼的作文和圖畫拿到學校去,倒是讓老師們大大的驚異了。教務主任知道這個文具店的小女孩,有些可惜她這樣失學的待在家裡。

一個炎熱的夏日早晨,教務主任揮著汗來到文具店,跟小曼親切的打招呼。帶著草帽在澆水的小曼,跟他行了個禮,笑了笑,依舊拿著水瓢細心的澆水。

他看到了君心,打完招呼,開門見山的說,「小曼還是去上學比較好。」

上學?君心的心緊緊的揪緊。那麼他一天會有好幾個小時看不到她了。「…小曼沒辦法上學。」

「當哥哥的人不要這麼保護。」教務主任擦著汗,「我看過她寫的作文和畫的畫。說真話,她智力沒有什麼問題,除了不會說話,她和一般的小女孩沒什麼兩樣。」

「她連手語都不會。」君心有點不耐煩。

「我們啟智班老師是會,但她不用進啟智班。」教務主任盯著他不放,「不是她不能上學…是你不想讓她去上學吧?」

君心的臉孔漲紅了起來,「…這是胡說。我只是怕她會被人欺負…」

「我懂,我懂。」教務主任搧著風,「有些死小孩會對她不禮貌…但我們這兒是鄉下。鄉下孩子比較沒有那種成見,又不是大都市…小曼又交了不少朋友。我知道你們這些家長的心情…但孩子就算不用受教育,也得有點人際關係的交流。你一個哥哥帶這樣的妹妹,的確辛苦了,但也不要保護過度。」

「我覺得我保護得還不夠。」他的語氣傷痛起來。

教務主任誤解了他的傷痛,同情的拍拍他的肩膀,「很不錯了,年輕人。任何父母都不會做得比你好…讓小曼來上學吧,這對她會有好處的。」

他明白,讓小曼去上學絕對比較好…她或許有所殘缺,但是這些殘缺卻在友伴的陪伴下漸漸完整,起碼身為人類的部份漸漸完整。

但是他受不了見不到她。「…因為某種緣故,我們的戶籍並沒有遷過來。」君心含糊的回答,「而且,大概也沒辦法遷過來。」

果然是有隱情的。教務主任輕輕嘆口氣。像這樣的人家他見多了,有些是在大都市背負了龐大的債務逃到這窮鄉僻壤。或許是父母留下三四輩子也償還不了的債務吧?但孩子有什麼罪?受教育是他們該享受的權力。

「這個問題我來解決就好,」他誠懇的回答,「孩子總是要上學的。」

他的誠懇感動了君心,「…你甚至沒問她是什麼病。」

「那是醫生的事情,」教務主任揮揮手,「我只知道孩子就是孩子,她該上學,有朋友一起遊戲。」

…或許這樣比較好吧?「謝謝你,我會帶她去上學的。」

教務主任平凡的臉露出了誠摯的笑容。君心覺得,選擇這個小鎮落腳,的確是正確的選擇。

小曼真的去上學了,三年級。雖然老師認為她可以跳班到六年級去,但是顧及她對學校的陌生,還是把她留在和年齡符合的班級上。

但誰也不知道君心的痛楚。你們不知道原來的她是怎樣的聰明智慧,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可以教導她。她曾經自由到可以展翅飛翔,世事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她曾經是妖力高深備受尊敬的修仙大妖…

但是現在的她,卻只剩下一點點灰燼。

不過,他已經很滿足、很安於現狀了。再說,小曼去上學,的確比在家裡的時候表現好,她的笑容更深,恍惚的表情更少,雖然還是不能說話,也不太願意和人筆談,但是她表情生動,原本緊閉的心扉漸漸開啟。

君心的心裡充滿了安慰,雖然還有點兒淒涼。

他們在這個安寧靜謐的小鎮定居下來,君心幾乎遺忘了那晚的異象。只有偶爾看到園裡越來越茂盛的茉莉花,才會有點淡淡的不安。

但也只是淡淡的而已。

在暑假即將來臨的那個禮拜,他淡淡的不安,卻變得無比強烈,甚至扭轉了他的想法。

在畢業典禮前夕,一個小女孩失蹤了。

那個小女孩他認識──雖然他幾乎認識每個孩子。但這女孩兒和小曼非常投契,身量面貌有幾分相似,連個性相似的沈默害羞。同樣喜愛穿白,戴著頂小草帽,常常不畏豔陽的來家裡喊著小曼一起去玩。

遠遠看,真有幾分像是姊妹。

但是她卻神祕的失蹤了。整個安寧的小鎮簡直翻了過來,家家戶戶都出動了人去找。但是暑假來臨了,小女孩還是沒找到。

「找不到了。」有些老人家悲傷的搖搖頭,「一定是被『魔神仔』抓去。以前誰誰誰家裡的小孩也是這樣…」

幾乎每隔幾年,就會丟一個孩子。然後很神祕的,怎麼也找不到。警察費盡力氣尋找,這些孩子像是消失在空氣中,連屍體也不會有。

老人家都說,是山裡的魔神仔抓走了。他們忙著建醮拜拜,安撫那個未知的魔神仔,原住民的長老也慎重的舉行祭禮,祈求不要再失去任何孩子。

君心只感到一種恐怖和罪惡的味道。幸好暑假來了,小曼總是在他身邊。他們幾乎足不出戶,只待在家裡。

但是這天的傍晚,小曼突然不見了。

那一瞬間,君心覺得自己被淘空,足下的大地像是消失,軟綿綿的找不到立足處。

「小曼!」他喊叫起來,衝出院子,卻嗅到芳香到令人頭昏的茉莉花香。他怔怔的看著幼小到還沒開花的花苗…雖然這麼強烈,卻沒有惡意,反而有著陣陣哀傷。

難道…小曼在那邊嗎?

他衝出大門,往著古老茉莉的那棟洋樓衝去,只見大門洞開著,黝暗的花陰下,有著模糊的白影。

「小曼?」他輕輕的呼出聲,她轉過頭來,果然是安然無恙的她。只是雙手沾滿了泥土,像是在挖著什麼。

「妳…」他鬆了很大一口氣,又感到深深的憤怒,「妳怎麼可以嚇我?妳怎麼可以偷偷跑掉?難道妳不知道…」

他脖子後面倏然的森冷,雖然緊急避了過去,卻已經是數條血痕。

戴著眼鏡的老先生,打開了門,他馱著背,背上有著一大馱果凍狀、不斷蠕動的「異物」。

這可怕的味道、可怕的恐怖感…他完全明白那是什麼。

那是妖異。或許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答案,只是拒絕去思考。他不想看也不想聽甚至不想知道,在什麼能力都喪失的此時此刻,他知道也沒有用。

「…快走,」跌在地上的君心將小曼推到身後,「快點走!」

小曼卻動也沒動,只是摸了摸君心後頸上的潮溼,送進口中,她的表情驚愕,旋即憤怒。微光中,君心第一次看到復甦後的小曼露出憤怒的表情。

她張口,發出無聲之聲。君心簡直愣住了。這是小咪才會的絕招呀!她發出極高頻率的超音波,居然撞得那個不成氣候的妖異往後飛去。

殘缺的她…到底留下了些什麼?

或許,我失去了一些道行,但也不是什麼都沒留下吧?為了保護心愛的人…難道他不該試試看嗎?

他結起手印,用殘存的法力呼喚著記憶裡的珠雨。的確,勉強運轉內丹真的太吃力了…他覺得內息不暢,煩悶的很想吐。

但是小曼將臉靠在他背上,像是起了共鳴。他的壓力小了很多,居然讓他們喚出了珠雨。

滌清邪惡的珠雨,擊打在妖異身上,像是強酸一般,他跟著宿主一起哀號翻滾,像是柏油一般融化黏稠的化在地上。身為宿主的老先生整個人緊緊的蜷縮,不斷的痙攣。

他簡直虛脫了。疲乏得幾乎無法動彈。小曼跪在地上,仰頭看著停止不了的珠雨,臉上出現困惑和追憶的神情。

茉莉花像是鬆了一口大氣的嘆息,吐露出強烈的芳香。強烈到像是哀傷的具體化。在這種強烈的芳香中,小曼張開口,斷斷續續的唱著,「好…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哀傷的香氣蔓延,古老的茉莉花劇烈顫抖,倒了下來。根斷土翻,土壤中,露出一濃密的黑髮和開始腐爛的指端。

小曼找到她了,那個失蹤的小女孩。

看小曼這樣愛惜的撫著朋友的頭髮,應該恐怖的場景,卻是這樣的哀傷、溫柔。

***

警察抓到了那個老先生,他承認了所有的罪行。也在茉莉花根下,找到了好幾具孩童的屍骨,以及菲佣的屍體。

當然,還有小曼的朋友。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老先生很冷靜,絕望的冷靜。「我知道不應該這麼做…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想殺人。只要殺了人,我的腿就不會那麼疼,可以自在的走來走去。你們不知道那種疼…不是我疼死,就是他們為我死。但是我還不想死。」

或許是埋了太多屍體,使得土壤過分肥沃,茉莉花的花根幾乎都腐爛了。也可能是,她再也忍受不了這種罪惡的污染,在小曼的歌曲裡,呼出了最後一口芬芳。

發現屍體的小曼依舊是沈默的,她什麼也不說,只是睜著悲傷的大眼睛。默默的陪伴呼天搶地的伯母,在朋友要火化前,默默的跪在她身邊,握著她變形的手。

「再見。」最後她說。

她讓君心牽著回家,眼睛裡若有所思。她在這個蟬鳴不盡的夏天,失去了朋友,卻像是得到神祕的饋贈,得回了她的聲音。

那一夜,他們花圃的茉莉花旁,站了沈默的一群「人」。那白衣草帽的小女孩,走上前,擁抱了小曼,微笑著消失在空氣中。

這時候,君心卻非常難過,非常非常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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