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異奇談抄 初萌 第六章

第六章 騷動

很意外的,該有的暴風雨一直沒有來。不是楊瑾訝異,連殷曼也奇怪起來。雖說她這樣寡言愛靜,又怕欠人人情,還是寫了信、傳了訊,用不著痕跡的方式打聽這本來歷不明的「不周之書」。

探來探去,居然沒有任何眾生知道,不論仙神還是妖魔。這讓她困惑而煩惱,更埋首書堆,苦讀起來。楊瑾欲言又止,囿於言咒,也只能淡淡的要殷曼別搞壞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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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反而最鎮靜。他修為最淺,這些年災災難難見遍了,反而覺得除死無大事。他一反過去討厭上學的態度,反而天天催著殷曼,帶著她上學,等她放學。花神老闆的委託能推就推,其他的時候,他都保持著平常的生活規律。

「不討厭上學了?」楊瑾望著他。

「還是不怎麼喜歡。」君心承認,「人就是這樣。穩定就嫌乏味,等穩定的好日子快過去了,就會懷念起穩定的幸福。…」他悶了一會兒,想不出該怎麼形容心裡頭的滋味,「我去上學了。」

或許這樣悠閒的在人煙嘈雜中漫步的日子,也不會太多了。他輕輕的嘆了口氣。

坐在教室中,正神遊太虛的時候,嬌媚的抱怨在他身邊響起,「「冷氣怎麼不開大一點?很熱欸。」

他有些驚愕的回頭,差點叫出聲音,「花、花…」

「花什麼花?」發著微弱酸甜香氣的樊石榴瞪他一眼,「上個學連案子都不接啦?你想讓我和翦梨累死?你骨子裡是個妖怪,妖怪上什麼學…」

坐在他們右前側的美麗女生回頭怒目而視,扔了個紙團過來,上面寫著:「妖怪又怎麼啦?幾千年前,妳還不是棵樹?妳管我們上不上學?」

樊石榴看了紙條大怒,就要站起來。君心趕忙將她一扯,額上滲出幾滴汗。人氣旺,尋常妖怪和鬼魄都沒辦法留在這學校。能夠在這種人氣極旺、風水至陽至剛的地方上學的妖怪,妳覺得會好相與嗎?

跟他同班這個漂亮女生,就是個六百年修行的蝴蝶精。已經修到反璞歸真,艷上容貌,不顯外衣了。若論相生相剋,他這個沒啥本事的花神老闆還不夠人家一頓午餐。

「上課中呢,我的老闆。」君心壓低聲音,「妳這麼跳出去,教授年紀又大了,活活把他嚇死,有損陰德啊。」

樊石榴狠狠地瞪了那隻蝴蝶精幾眼,「我吞不下這口氣!」

「…那漂浮咖啡裡的冰淇淋,吞不吞得下?」

就一杯漂浮咖啡,讓樊石榴滿臉春風的忘記了小妖怪的無禮,高高興興的跟著君心走了。

花神老闆閒來無事,只是出來跑任務想到君心可以敲詐,就順便跑來了。

「從新竹跑來台中叫做順便?」君心沒好氣。

「飛過來也不到一刻鐘。」樊石榴滿口冰淇淋,含含糊糊的回答。

剛看到樊石榴,君心還嚇了一跳,怕她們是被牽連了。看她這樣沒心眼的訛詐點心,他反而有點摸不著頭緒。

天界不打算追究?

樊石榴哪知道君心裡的憂慮,高高興興的講著八卦。他漫不經心的聽著,四處望望,「唔?怎麼沒看到高小姐?」

「翦梨呀?東海龍王過世了,他代表我們婚姻司駐台辦事處去弔唁了。」

君心滿口的水果茶,幾乎都噴在樊石榴的臉上。慘了…他這禍可闖得大了…

「我賠妳兩杯漂浮冰咖啡!」他馬上伸出兩根指頭,「還有妳要吃什麼蛋糕自己挑,吃到吃不下為止!」

愣愣的抹了抹臉,正要發怒的石榴又被食物們打敗,她很高興的點了又點,幾乎忘記要生氣。

…幸好她一直很呆。

「東海龍王好好的,怎麼會突然死了呢?」君心小心翼翼的打聽。

「聽說是急病死的。」石榴心不在焉的回答,快樂的吃著黑森林蛋糕,「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連天帝都大感震驚,已經讓他長子襲了龍王位。」

「…不是被抓去剮龍台?」君心張大了嘴。

「你神經病啊?」石榴瞪了他一眼,「敖廣那條老龍一輩子奉公守法,為什麼要抓去剮龍台?」

君心一時語塞,頗感棘手。他小心的不讓身邊的人被牽連,所以沒跟誰講過當時的情形。面對石榴狐疑的眼神,他只能低頭喝水果茶。

「小君心,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你要知道,八卦是女性的興趣,不管是仙神妖魔的女性都如此。

「哪有…」君心乾笑兩聲,趕緊轉移話題,「妳說天帝下令由敖廣長子襲龍王位,那天帝他老人家已經好了嗎?」

她秀麗的眉蹙了起來,「哪裡算好?這麼多年國事操勞,老大也算是心血用盡,時時臥病了,偏又生了塊叉燒不如的東西…」

「妳說天孫啊?」君心明知故問,暗暗慶幸樊石榴夠呆,一轉移注意力就忘記要追問。

「可不是呢。」石榴果然中計,輕輕嘆口氣,「老大就這麼一個嫡子…你瞧他能當天帝?我聽說…」她神秘兮兮的壓低聲音,「老大在物色個養子,準備接天帝的位置呢。但是王母那婆娘反對,這個倒楣的養子人選不知道活不活得成…」

…結果天界和人間還不是差不多?同樣都是爾虞我詐,充滿黑暗。

「嫡子?」君心問,「我老聽你們天孫天孫的叫,我還以為是天帝的孫子呢。」

石榴噗嗤一聲笑出來,「天孫的『天』,不是指現任天帝。他出生的時候,前任天帝猶在,還沒禪讓給現任天帝呢。當時我們的老大還是一方神王,嫘祖娘娘才是他的元配神王妃。前任天帝把女兒玄嫁給他的時候,老大還曾堅持不要呢,後來不知道怎麼搞的,就生米煮成熟飯了。…」

君心愣愣的望著石榴,像是當頭挨了一記焦雷。前任天帝的女兒,叫做玄?

「…王母就是玄女嗎?」

「對啊。」這是天人共知的事情,石榴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王母出嫁前的閨名就叫做玄女。」

「…她負責看守天柱嗎?」君心覺得心臟快跳出口腔了。

「你怎麼知道?」石榴瞪大眼睛,「連我也是在月老喝醉的時候,才聽他講的呢。這事兒沒有多少人清楚呀…」

「諸聖夢產日月星辰、眾生萬物。妾不可產天柱乎?」

玄女抱著這樣的執念,想盡辦法嫁給現任天帝,然後她產下來的是天帝的嫡子,帝嚳。

「…王母還生過其他孩子嗎?」君心的聲音微微顫抖。

石榴不懂他幹嘛這麼激動 。她一直是個歡快的,沒什麼心眼的小花神。「君心,神明要生下同樣有神性的孩子非常困難。這個我也不想瞞你…天人能生出正常孩子的機率很小,更多時候是死產或畸形兒。嫘祖娘娘和老大結婚那麼多年,到死也沒生過半個孩子,也就王母生了個天孫罷了。我知道天孫讓你們吃了很多苦,我也覺得老大這樣縱著他實在是…」

不!不是這樣的!君心在心裡吶喊。或許天帝不是不想殺他,而是不能殺。如果說,天柱並不是實質上的撐起天地的柱子,而是一個歸依,一個指南,穩定整個世界所有「力」的流向,像是南北極貫穿的磁力力場…

那毀滅的天柱的確有可能被「產」下來重生。

玄女,妳到底產下什麼?

「君心?君心!」石榴完全被嚇壞了,「你怎麼臉孔這麼白?你受傷了?還是哪裡痛?」

他深深的呼吸,整理紊亂的氣息和心思。「…我沒事。只是舊傷…」他含含糊糊的咕噥著,「妳知道,不容易好。」

所有的一切都兜了起來,君心只覺得心亂如麻。他假裝不舒服,匆匆的去接殷曼,還不到放學時間,引得人人側目。

「抱歉,我是小曼的哥哥。」他臉孔慘白,額頭滲汗,「我們叔叔出了點事情,我來接小曼回家。」

老師看他神情這樣慌張,一點懷疑也沒有,催促著殷曼快跟著回去。

殷曼讓君心牽著小跑,幾乎跟不上,「鎮靜點,是怎麼了?楊瑾叔叔不可能…」

「小曼姐,」他低低的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這樣發著抖。殷曼警覺事態嚴重,即使等到僻靜處,君心二話不說就變身起飛,她沒有責備,反而靜靜的張開隱身結界。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

一回到家,君心緊張兮兮的到處佈結界,阻擋一切的耳目神識。殷曼嘆了口氣。

她這小徒從來沒有進步過,結藉佈得比紙還薄就算了,本來控制得比較好點的爆炸力,又差點發作了。

「我來吧。」她安撫的拍拍君心,和她仍是大妖時同樣的閒適,運用一點符咒和巧勁,很輕易的張開隔絕的結界,但頂多只能到整個房子的範圍,沒辦法再縮小。她知道這是屋主的力量,但她從來不在意。

君心卻很在意。他輕咳一聲,「…屋主,感謝妳一直把房子借給我們居住。」他小心翼翼的說,「可否請您暫時離開?我們不想牽累您,恩將仇報不是我們該做的…」

「在這裡就行了。」幽靈屋主淡漠的說,「我早就死了,還有什麼值得掛懷的?」

「但是這個…」

「你們把『不周之書』帶進來的那一刻起,我就脫不了干係了。」她輕輕的飄上樓,「還怕什麼?」

君心急出一身汗,又覺得不能拖延了。「小曼姐,妳聽我說,我知道玄女是誰了。」

「真的?」她猛然抬頭。

君心深深吸了口氣,「…玄女就是王母娘娘的閨名。前任天帝猶在位時,她負責看守天柱。天柱斷裂後,她嫁給了現任天帝,生下了帝嚳。」

殷曼望著君心好一會兒,「…你是說…」她的聲音也顫抖了,「你是說帝嚳就是玄女一直想要產下的…」

「我只是懷疑,懷疑!」君心試圖平靜下來,「小曼姐,妳覺得呢…?」他真希望殷曼否定他,笑著說他想太多。

但是殷曼的臉孔卻煞白了。「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仁厚卻公正的天帝一直不殺天孫,怪不得王母娘娘那樣蠻橫的護衛發了瘋的兒子。怪不得滿天仙神對天孫有再多的怨言,老一輩的神祇都會設法壓下這些怨恨。

她亡失了太多記憶,所以不記得王母的閨名。楊瑾叔叔在東方天界這麼久…可能早就知道了吧?只是困於言咒,什麼都不能說,只能匆匆的把無辜的司徒楨送走。

若真的是這樣,知道這件禁忌的他們,到底會面臨怎樣的命運?

她低頭沈思了一會兒,瞥見君心憂心的眼神。這孩子…嚇壞了。「…總之,都是推測而已不是嗎?不等玉簡的禁制破解,我們也不知道真正的真相。」

殷曼知道自己根本是委婉的迴避答案,但的確讓君心鬆了口氣。

「是啊,現在憂愁也太早了點,最少也等證實了再說嘛。」君心很快的振作起來,「說不定到最後,我們發現那只是王母娘娘的少女筆記,後面是她戀愛的心情,怕被人看到丟臉,才遣人看守也說不定。」

殷曼暗暗苦笑,卻隨口漫應,「也很難說的。」

他歷經種種苦難,反而很容易想得開。擔心又不能讓事情變好,對吧?往前走,總是會有希望的。

「肚子好餓,我來做飯吧。」君心開心的拎了圍裙,很認真的煮起晚餐。

殷曼憂鬱的笑了笑,回到房間想要繼續用功,卻怔怔的,坐在床頭發愣。

「妳太寵他。」幽靈屋主悄悄的穿門而入,臉孔籠罩在陰影下,「這樣好嗎?」

「太多和太早的憂慮沒有用處。」殷曼淡然的說。

幽靈用安靜冷靜的眼神望了她好一會兒,「我倒有幾分喜歡妳了。」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嘆息,她悄悄的隱退。

殷曼凝視虛空了一會兒,她拿出自己以前的筆記,靜靜的用功起來。

***

君心的好心情沒維持幾天,就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矇懂的修道少年,半妖化的他,對各式各樣的氣極為敏感。當他感應到和敖廣類似而較為稚嫩的氣時,他立刻喚出無形的飛劍。

他是誰?為什麼在家門附近徘徊?

任何人來看,他眼前這位少年都極其普通。普通的身高、普通的衣服,連長相都極為堅持的普通。

但是這種過分堅持的普通,反而讓他顯得有些怪異。

瞥了一眼,發現他的領口別了一塊小小的黑布,可見是在戴孝。雖說龍王的死不是他們的緣故,但對悲痛的家屬來說,卻脫不了關係。

「我姓龍。是龍家長子。」他的聲音低沈有磁性,「很抱歉在門口這兒驚嚇你,但這宅邸,我進不去。」

先禮後兵?君心忖度了一會兒,「這是西方死亡天使的住處。」

「不是因為這個。」龍姓少年搖了搖頭,「我們尊重管理者。」

管理者?君心心底冒出大大的問號。他懂眾生尊敬畏懼的「管理者」是誰,但這個個性模糊的城市,沒有管理者。「你應該知道,這個城市沒有…」

「不是這個城市…」他困擾了一會兒,「算了,這和我來的目的沒有關係…」他恭恭敬敬的低下頭,「我代過世的家父前來致意。他臨終前念念不忘,因為您的善心,讓他有交代遺言的機會。」說到最後幾句話,這少年已經開始聲帶嗚咽。

君心慌張起來,「沒!沒那種事情!」他反而難過起來,「…他離開的時候,還好好的呀。」

「家父不願『久病』拖累我們,自我了斷了。」少年忍不住,啜泣起來,「若不是恩公的留情,他連返家的機會都沒有。他囑咐我,務必要跟您說幾句話。」

…敖廣是自殺的!為了不牽連整個龍王家,他選了這一條路嗎?!

「其實我也不懂是什麼意思,但他要我背誦這幾句話。您聽好。『此事隱密至極,唯有四聖之長知曉關節,以及若干暗部。與其防神,不如防妖。』。」龍姓少年背完這幾句,不安的問,「您懂意思嗎?家父就交代這幾句,令我絕不可探求內情,也不可跟任何人提及。」

君心咀嚼了幾遍,心情越發沈重。「…我懂了。我是凡人,不能去弔唁。只能請你在令尊面前致意,感謝他不念舊惡,還送了這麼緊要的口信。」

龍姓少年想問,嘴巴張開又閉上。到底是什麼逼得父王非自盡不可?母后哭得死去活來,還再三阻止他來送口信。他很想知道真相…但他已經擔下一整個家族的命運,他總不能棄父親的遺命和親族於不顧。

「我很想知道。到底是…」他落下大滴大滴的淚,「但是,我不能知道,對不對。」

「對。」君心沈重的說。

他用袖子狠狠地擦去眼淚,「…你會代我父親報仇麼?」他的聲音壓得低低的。

君心愣了一下。我?一個凡人?他想到殷曼碎裂的魂魄,想到小咪被換了臉孔,呆滯的眼神。很多無辜死去的人與眾生。濃郁的哀傷和痛苦,他曾經視為親人的朋友們。

「好像很不自量力,喔?」君心苦笑起來,正色說,「我會不斷嘗試,或許不只是為你父親。」

龍姓少年定定的看了他一會兒,肅敬的行了禮,轉身消失。瞬間,下起了傾盆大雨。

龍行,必隨暴風狂雨。

他深吸了一口氣,發現還拎著醬油。呵。

「小曼姐,」他開門進去,「剛剛新龍王來過了。我參見東海新龍王,居然拎著大瓶的醬油呢。」

殷曼像是什麼都知道一樣,稚弱的臉孔湧起一個早熟而堅毅的微笑。說不定因為這微笑,他就有勇氣去對抗所有的一切吧。

哪怕是主宰天地成毀的敗德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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