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子 之一(九)

喜巧趕緊一把攙住他,「咦?不是聽說你在京裡養了兩年?怎麼站都站不穩?」

六爺瞪著她,臉孔更是燒得滾燙。雖說他不是未經人事的羞澀少年,好歹也讀聖賢書長大,禮教觀念根深蒂固。就是外面勾欄女也不會一再打量男子的下半身,哪像喜巧這樣刷地乾脆從腰以下來回掃去。

到底六爺沒拿她當婢子,綿細的手緊緊的攙著他的胳臂。傷後他又沒有心情風流,久已不近女色。房裡各婢相處久了沒感覺,現在卻覺心神蕩然。

喜巧抬頭看他,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鬆了手,緊皺著眉,「你們這兒的人,龜龜毛毛的,一肚子彎彎曲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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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雖然嬌懶,年紀已經十四。再一年就會有人上門談親事了。雖然她想過如何應對,也明白她這樣一個穿過來的人要給人當媳婦兒叫做笑話,尼姑也不是想當就能當的,何況她又不想理光頭。

說來說去,她的前程得落在這位六爺身上,而且還得六爺擺脫這種只能當種豬的身分。

她也豁達。老天爺既然讓她穿過來頂了個半小姐的閒散身分,又讓這位六爺跟她隔鄰而居,必定有他的用意,所謂天無絕人之路。

所以呢,她也不打算客氣,賭他一把。

她捲著袖子,「你是要自己躺平呢?還是要我動手?」

六爺的遐想整個扔到九霄雲外,只差沒尖叫著喊非禮。「…妳懂不懂何謂羞恥?」

喜巧朝他翻了翻白眼,「你也瞧瞧我才幾歲?」她老氣橫秋的搖頭,「不跟你這種悶騷的腐儒計較。既然你說我是海人來人,當然也得施展一些仙異手段,才當得上是名符其實。」

她指揮眾婢把六爺抬去廂房,吩咐脫褲子。

六爺大喊大叫,眾婢也不敢動手,只瞧著喜巧。

她卻有點不耐煩,「難道妳們要看妳家六爺一輩子就這麼完了?我又不是神仙,難道隔著褲子會醫腿?」

一聽醫腿,海棠整個精神一振。不說她的小心眼,她十歲就隨侍著六爺,簡直是她的天了。六爺被打斷腿以後,她衣不解帶的在京裡那種苦寒惡暑天,服侍了兩年,為這腿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淚。

不管靠不靠譜,總是個希望。她嘴裡哄著,手底不停,指揮著眾婢將六爺抬去東廂,扒了褲子。

「得了得了,給他點面子,趴著就好。」喜巧趕緊阻止他們脫衣服,還順手扯了棉被蓋著六爺的腰,不顧他又罵又叫,摸著他受傷的左腿,從大腿到小腿。

這是歹毒又專業。竟是打斷了大腿又打斷了小腿。但她也很驚嘆,這個時代的醫學竟然如此了得。接骨接得完全,而且應該都養好了,這可是沒動外科手術的。

她小時候摔斷過手骨,當時還過兩次刀,很是受罪。若是其他的病她才不敢亂講話,但骨折是親身經歷的,還有點久病成良醫的味兒。

但傷腿卻明顯比正常那條細瘦,關節也有些僵硬。這應該是缺乏復健的關係…骨頭養好了,肌肉卻萎縮了。

「大夫很厲害啊。」她讚嘆一聲,「但過猶不及。現在怕是有點晚了…」她責怪的說,「骨頭是要養好沒錯,但養過頭了,動都不動,不是瘸子都養成瘸子了。這完全是怕痛耽擱下來的殘廢,怪誰好呢?」

被按得死死的六爺停了罵,猛然回頭看喜巧,神情複雜至極,充滿了羞愧、痛苦、自責、憤怒…他眼神渙散,「…我大哥勸過我要多行走,我卻以為他藏奸…」

他轉過頭,不再說話。

喜巧心底喟嘆。她在這深宅大院住著,嘴底沈默,耳朵都是豎著的。嫡庶之爭,妻妾互鬥,也聽得多了。對於這個沒見過面的陳家大爺,她倒有幾分敬佩,是個有見識,真心疼愛弟妹的大哥。

可惜他的弟妹隔了肚皮,沒幾個承情的。

「你先躺躺…」喜巧幫他拉被子蓋腿,小聲的在他耳邊說,「躺到你覺得不尷尬了…再叫人進來幫你穿褲子。」

本來是不尷尬的,被她講得某個地方「尷尬」起來。紅著臉,一聲不吭。心底拼命罵著這女人寡廉鮮恥。

喜巧把人都趕出去,一腳跨在門外,搔搔頭,轉過臉來,「那個…我聽說背國父遺囑有效,但你應該不知道啥是國父遺囑,我也背不全。你背一下禮運大同篇吧。」

她走出去,細心的把門關上。六爺一肚子火氣不知道該發到哪去,若不是茶杯放得太遠,恨不得砸個一打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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