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子 之一(十六)

雖說無意,喜巧發現她還是被涉入了陳家。

陳家夫人秦氏不但對她日益看重,說不上言聽計從,但也願意略聽一二。她略微識字,看看帳本沒問題,提筆寫信卻宛如千鈞之重。但喜巧再三苦勸,她終於含羞請喜巧代書給陳老爺家信,喜巧當然不會寫那種文言文,但是這麼多年看言情小說的功力不是白擺著的,她總能把陳夫人乾巴巴的請候寫得情致動人,陳老爺的回信也漸有暖意。

看著陳夫人捧信再三迴讀,連她這個對情愛冷淡的人都覺得很可憐。

但也因為這樣,陳夫人對她越發和氣,甚至引得老太太歡喜,召她去見。

去了幾次,老太太反而比陳夫人還喜歡她,因為這個年紀方十五的小姑娘會說佛經故事。

那個時代的識字率很低,叫這些女人看書還真是為難,讀過幾本書的難免之乎者也,沒讀過書的僧尼又只想著怎麼訛詐香油錢,滿口奉承而已,就算說故事,也無非因果報應。

這個年紀小小就吃齋念佛的丫環,卻用話家常講八卦的口吻,說著一篇篇新鮮有趣的佛經故事,聽著淺白,回頭想意思卻深。她們不知道取材又雜又廣,早已不限佛經,連聊齋和佛印都上了,甚至還有些禪機寓言。

在這個時代是很新鮮的,老太太愛得跟什麼似的,逢三差五就喚她來講話,老要拿東西賞她,這個小丫頭卻說自己什麼都有,不該拿,反而役於物而著我相。

這天,她沒講什麼佛經故事,倒是講了幾個莊子拉出來的寓言故事,老太太聽得開心,拉她一起吃飯。

「這可不好,規矩不可廢,哪有奴才跟老祖宗一桌吃飯的道理?」她趕緊謝絕。

老太太愛聽故事,她講講無妨。畢竟看到老太太她的心也軟了。滿頭白髮蒼蒼,跟她穿越前的外婆真沒什麼兩樣。最疼她的外婆,卻沒來得及看她上高中就過去了。

但這窩子女人閒極無聊,這樣也能忌妒。尤其是正式擺桌娶入門的側室趙姨娘,特別討厭她。真不知道大爺怎麼會攤上這樣一個生母,只能說父母是子女無從選擇的債權人。

「這有什麼?」老太太瞇瞇的笑,「雖說不能明道講,論輩分…我還得叫妳聲三姑娘。」

「這不敢。」喜巧警惕起來,「老祖宗千萬不要折了奴才的壽。」

「吃頓飯罷了,我知道妳長年茹素,剛好我今天也吃素,便宜多了,也省得再折騰廚房。」

老太太才說完,趙姨娘就接著話笑了起來。「這可是老祖宗疼惜下人了。但喜巧姑娘吃得是方便素,倒沒吃過全素呢。」

「哦?」老太太看了看喜巧,「我到隱約聽說過。吃素就吃全了,怎麼還沾葷腥?」

若是以往,喜巧大概就畫個唬爛過去,但今天她實在忍不住了。淡淡一笑,「老祖宗,吃素不過是個心意,體會上天好生不殺之仁罷了。奴才只是個丫環,廚房大娘也很不易的,服侍主子就累慘了,我怎麼好裝小姐,硬要生事?煮素齋要刷鍋洗灶,諸多禁忌。服侍老祖宗應該,服侍奴才,不應該。」

趙姨娘整個臉都黑了,瞪著喜巧,「妳說哪個是奴才?」她身為側室一直有心病,喜巧這話戳到心底了。

「當然喜巧是奴才。」她挺直了腰,「老太太、太太、姨娘都是主子,所有的丫頭僕從,都是奴才。再怎麼有臉面,也不該讓廚房服侍二層主子。」

這下子,連趙姨娘身邊的幾個大丫環,臉也黑了個透徹。

趙姨娘一直認為自己生的長子是該繼承陳家,「立長不立嫡」才對。她一直在老太太身上下工夫,老太太待她比正房媳婦還好,氣燄難免高了起來,連她身邊的丫環僕從都跟著狐假虎威,在陳府可以說橫著走。

這庶嫡之爭,還真不能完全怪在秦氏和文從身上。

前些天,趙姨娘的大丫環憐玉,還跟廚房鬧了一場,就因為廚房不願意特別做蓮子羹給憐玉,這個大丫頭還沒吭聲,趙姨娘已經帶人去翻了廚房。

喜巧也知道,趙姨娘這只是立威。但她實在忍不住。看起來事情雖小,影響卻大。她很明白這是根深蒂固的家奴制度,她也沒有那種解放奴隸的開創性意願。她尊重這個時代,也愛護自己僅有的朋友。

但傲奴驕婢,這樣縱容下去,牽累得是陳家的安危。她說不得得不聲不響的震懾一下,總不能看著自己的朋友,被這些狐假虎威的奴僕拖累,那不白費了這些日子的苦心綢繆?

趙姨娘很快轉怒為喜,笑著跟老太太說,「瞧瞧姑娘一張好利口。咱們陳家家風仁厚,到她嘴裡倒慣出二層主子了,聽著也新鮮。」

「怎麼說慣出二層主子了?丫頭,說來聽聽。」老太太也笑。

喜巧心底冷笑,姨奶奶啊,妳不出聲我還難接話哩。既然是妳自找的,也不得不壓妳一壓。

她正色,「老祖宗,家風仁厚是待人以誠,但更須緊予法度。陳家的下人奴才走出去,就代表陳家了。下人在外生事,人家不會說奴才自專,只會說陳家仗勢欺人。陳家一門四進士,更要謹慎。戶內人記不住自己的本分,把自己當小姐,戶外人就會跋扈,把自己當成少爺。看起來事情雖小,但影響可大了。不為陳家的名聲,也該為外面辛苦當官的爺們著想。」

她這樣毫不客氣的點評,屋裡站著的夫人姨娘丫環婆子也都知道前幾日的廚房大鬧,這真是比當面刮趙姨娘一個耳光還難堪。她上前一步,「這哪有妳這麼個奴才秧子…」

「這也沒妳大聲嚷嚷的餘地!」老太太喝道,「忒不像話了!」

趙姨娘滿臉通紅,憋得心頭火直冒。陳夫人冷眼至今,不冷不淡的說話,「老太太,喜巧丫頭講話太直,是媳婦兒沒教好…我這就把她帶下去…」

「哪裡沒教好?」老太太嘆息,「我養過一屋子女孩兒,沒一個這樣明白的。妳是老實人,謹小慎微的,就算知道,也不輕易出聲兒。三叔眼光真是好的…可惜喜丫頭沒託生到妳肚子裡,妳也多條臂膀不是?」

她目光和藹又憐惜的看著單薄身子的喜巧,「喜丫頭,妳接著三叔的香火,不然我就讓太太把妳認下來。妳說得這些雖然過頭了,但的確是個理,我這幾年把家務撂著不管,你們太太身體又不是結實的…總有些想不到的地方。妳若看到了,就跟你們太太說聲,提點些。」

「…這不是奴才該說的。」雖然不習慣,喜巧還是跪著,「是我糊塗,僭越了。我給趙姨娘賠不是。」

「再也不要說什麼奴才。以後妳就是三房小姐。」老太太擺手,「妳這孝也該除了…」

這下有點糟糕。居然鬧到這個名位上來。她有點懊悔,沒能忍住,這個時代的太太奶奶又特愛給人做媒。

她硬著頭皮,「喜巧不敢應承,也沒有什麼三房小姐。圖爺待我恩深,認我為女。替養父守孝一生,禮佛為養父祈求冥福,即是喜巧一生所願。若太太老太太願意成全喜巧唯一的心願,願替陳家終生看守書齋,別無他求。」

老太太感嘆半天,也不肯痛快答應,只叫陳夫人好生看待,不要委屈了「三丫頭」。

她心裡已經夠憋悶的了,結果文從還來打趣她,裝模作樣的喊堂姑…她真恨不得一磚拍死這個嘻皮笑臉的六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