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友

2009 短篇作品

什麼都忘了。為什麼在這裡,和身邊這個羽翼滿是血跡的人,到底是誰,不知道。

這是什麼地方,也不曉得。極目只有冷得發酸的風,在乾枯而險峻的群山中迴響,觸目只有黃土。

抬頭看到一道極高的黑影,只有面孔和手掌露在霧般黑袍之外,面孔冷硬如面具,一絲殘忍的笑掛在唇角。

他拔起一人般高的劍,緩緩的,令人牙酸的絲絲作響,像是毒蛇的蛇信。

非常本能的抱著羽人逃過這劍,也說不定是黑影欲擒故縱。一劍比一劍凌厲,戲耍似的讓他們濺滿血花,卻不致命。

大約是玩夠了,他發現動彈不得,而巨劍已經要凌空而下了。

一聲清脆的「錚」,巨劍和鎖鏈發出粲然火花,看起來只有十歲的女孩,帶著一種憂鬱的陰沈,有著過度蒼老的眸子和蒼老的聲音,「你答應我的。」

黑影凝然不動,緩緩收劍,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拳打在女孩的臉上,讓她往後翻倒,白皙的臉孔登時青腫起來,她連表情都沒有改,泰然自若的承受了所有的毒打。

捲著鎖鏈將她拖過去,黑影的瞳孔縮得幾乎沒有,抓著她頸上的禁錮搖著,「我答應妳?妳憑什麼跟我談條件?」

足不點地的女孩笑了一下,不成人形的臉孔扭曲,「憑我的無期徒刑,和你還沒有厭倦。」

黑影將她摔在地上,眼中出現強烈的憎恨。「趁我還沒改變主意,滾。」

轉身如狂風般消逝,留下不斷吐血的女孩。她擦了擦臉孔,血跡都染在雪白的衣袖上。

「走吧。」她微微皺眉,「你怎麼搞到這種地步?」從黑暗中拿出燈,豆大的火顫巍巍的輕晃。

「……你知道我是誰?」拖著默然無語的羽人,他追在女孩身後問。

「故友。」她簡短的回答,又皺眉,「連自己都不記得,還要拖著他?」

他一怔。是呀,為什麼?但他不要放手。

「你高興就好……」她沒說完,不斷嗆咳,地上的血跡越來越多,甚至有可疑的血塊。

「妳不要緊吧?!」他急問,「這裡是哪裡?這是怎麼回事?那個人是誰?他為什麼……」

「人生如夢。」她又擦了擦嘴角,舉高了燈,「但你的好奇心還是一樣的重。我不要緊的……」她淡淡的笑了一下,「我早就死了。那人為了惡趣味,從心底擠出血來造了這個人身,好讓我有知覺和流血哭泣。」

她原本青腫、不成人形的臉孔,冒起泡泡,令人驚駭而噁心,等肌膚平復後,又光滑如初。

「傷好得很快。」她語氣淡漠。

「……痛呢?」

「還在。」她的眼神一片死寂,「但我已經簽約了。」

「這到底是哪裡?」他快忍受不住了。

她搖搖頭,「我就知道你會衝動到這種地步,所以早一步來等。你以為冥主會發慈悲?想得太美。我帶你出去……你們出去。能了的因緣就一世了吧,別再拖下去了。」

「我聽不懂。」他很苦惱,「冥主是什麼?那妳又是誰?」

「……你的故友。我答應替你寫一個結局,這是我能寫最好的一個。」她淡淡的笑,「所有的亡魂都歸殘酷的冥主管,而我是冥主……」她的笑轉冷,「又會說又會唱的寵物。」

路很遠,荒蕪而崎嶇難行。他走得很累、很艱辛,羽人早已走不動了。他蹣跚的將他背起來。

「不放下嗎?」她冷冷的問。

「絕不。」

她沒再說什麼,只是輕輕的哼著歌,陰森的在無盡寒風中迴響。一燈如豆,像是在風中隨時會熄滅。

「最後一段了。」她指著遙遠如針尖的光點,「那兒出去,你們就有新的開始了。」

他將羽人背高一點,走了兩步,發現她還在原地。「妳不來。」

她輕輕搖頭,並且深深一揖,「我完成了我最後的承諾。謝謝你在我生前救過我。故友,保重。我在煉獄中服徒刑時也會時時為你祈福。」

「但我不記得妳!」他急得大叫。

「不用記得。」她頭回笑得很真、很粲然,像是濃稠的黝暗也被逼開。「受人點滴之恩,我已湧泉以報。來生……別這麼好奇和執著了。」

輕輕一推,將他們雙雙推入紅塵。

最後一樁心事和承諾,終於了結。接下來的,她也無能為力了。

「別跟冥府中人締結任何約定啊,故友。」她喃喃自語,「他們與魔差別很小,很小。」

因為在他們眼中,生與死,紅顏與骷髏,愛與恨,痛楚與歡愉,沒什麼兩樣。

燈熄滅了。冥主單方面的認為,已經完成所有的約定吧。

她舉步,走回寒風哭嚎的煉獄,繼續服永遠服不完的徒刑。

(故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