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沐浴後,穿著貼身單衣,蜷伏在錦被中時,他說,「我該走了,妳的恩情,我一定會報答。」

輕輕的笑聲在錦被裡響起。碧紗櫥內的她模模糊糊,她推枕坐起,好玩似的看著他。「救你不過是一時心慈。你若死在門前,我生意還做不做?若還記得我,事了了記得來捧場就是了,別提什麼恩不恩的。」

「我一定報答,就算是要我的命。」他很堅持。

有些為難的笑了笑,瞅了他一會兒,「可有什麼報答的呢?你若真要報答,今晚就了事吧。以身相許如何?」

這個冰冷的男子居然狼狽的紅了臉,「這個……我不能……」

「還說連命都肯給呢。」她攏了攏雲髮,「別緊張,我可像是用強的女子?我跟男人不一樣,施恩不要人家報答的。我們青樓女子苟存於世,眼淚胭脂,不過就是想活下去而已。施碗飯、救個傷,就是眼皮底下瞧見了,順手罷了。誰不是想活的?」

掩口呵欠了一下,「你若走了,記得把門掩上。冷得緊,我老了,挨不住風寒的……」

愣愣的望著她又躺下的錦被,他掀了碧紗櫥,顫顫的撫了撫她的髮,「……妳一點都不老。」

背著他,紅只是笑了笑,「傻孩子,快走吧。」

隔被擁緊了她,「……我願以身相許。」

「……這孩子可是瘋魔了。」紅噗嗤一聲,「你若想姑娘,明天我安排一個給你就是了。將來可是要有空就來坐坐呀,客倌……」

「我不要姑娘,我要妳。」將她的臉扳過來,「要多少銀子可以跟妳共度?」

被這雙灼熱的眸子驚嚇了,她閱人無數,早看出來這男子雖然高大偉岸,卻是個極年輕的少年。臉上縱橫著傷疤,卻掩不住清秀。而這種傷疤,她很熟悉。

她的內心也這樣的傷痕累累。

「……我是嬤嬤,不賣的。」沈默許久,紅輕輕的說。

「這是青樓,妳一定有價碼。」他很堅持,「我會來,我會再來。我要知道價碼。」

「……你的名字。」

他愣了愣,「我叫雪融,不過,我沒有姓。」

紅點了點頭,「我的名字叫做……」她輕輕的在雪融的耳畔低語,細細的呼吸騷動著他的耳朵。

美麗的艷唇揚起一抹笑,「已經很久沒人知道我真正的名字了。」

試探的,雪融輕輕的貼上她的唇,發現他渴望很久很久了。燭淚緩緩的流下來,像是夜晚的眼淚。

他記住了她烏黑的髮和豔麗的唇,記住了雪皙的身和一切。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想死,知道他會為了再回來,所以會努力活下去。

各自帶著傷口,在這世界的一個角落活下去。

***

天微明。他終夜都沒闔眼。擁著熟睡的紅,聽著她靜謐的呼吸。

柔軟的曲線,柔軟的溫暖。

活著,才可以感受她,想念她。

輕輕的起身,將錦被掖緊,挑亮火盆。一直小心翼翼,怕驚醒了她。緊緊的關上門,這樣風寒就不會讓她發冷。

為了活下去,每個人都有不得不面對的人事物。他要活,要活。

「我會再回來。」眷戀的撫了撫門,「我會再回來。」

直到細不可聞的腳步真的聽不見了,紅的長睫才微微顫抖了幾下,卻沒有睜開。她安安靜靜的呼吸著溫暖的空氣,一呼一吸之間,確定自己仍然活著,活著。

雖然多了一點點刺痛。

但是她嬌豔的唇,卻悄悄的彎起,非常的,美麗。

就算有一點淒涼,仍然非常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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